喜宴定在知夏百货三楼,十八桌。三月初六孙会计落座次的时候,写到主桌那一页,笔停了。
“主桌还有一座。”他说,“东家儿赵大娘,媒证陈伯,上席三爷爷,次席钱掌柜,两边爹娘,新人两位,满了。可这座空着,”
“空着留给谁?”
“万金贵。”孙会计把笔搁下,“他前儿个托人带话了。”
带话的人是西街代销点的伙计,万金贵如今跟他有生意往来。话捎得拐弯抹角:万老板说,乔掌柜大喜,他心里头想着来敬杯酒,赔个罪,可又怕乔掌柜记着旧账,不给脸面,他一个大男人当场下不来台。所以先问问,问明白了再定去不去。
“万金贵要来赔罪?”小陈在边上听着,眼睛都瞪圆了,“他当年压咱的价、挖咱的人、还……”
“还让知夏站柜台那年,当着街坊的面撂过狠话。”孙会计说,“三年了,如今他自己捎话要来赔罪。掌柜的,这句你怎么回?”
“你先说说,他现在什么光景。”
“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孙会计说,“西站的批发让隆昌划走一半,他那摊子缩了。这两年转做土产,跟代销点搭着走,货规矩,账也规矩,不耍以前那些手腕了。去年腊月,他还托人往翻新场子送过两筐山货,没留名,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是他。”
“查出来以后呢?”
“我没声张,货按市价折了钱,退回去了。”孙会计说,“他的钱,咱不白拿。”
“退得对。”知夏说,“可如今这杯酒,得让他喝。”
账房里几个人都看她。知夏坐在账台后头,手里捏着笔,把主桌那张座次单拉到跟前,看了一会儿。
“孙叔,你记不记得,三年前我跟他当面说过一句话?”
“哪句?”
“我站柜台,他来压价那回。他说,清河县没有翻身的掌柜。我跟他说——三年后,这个县里做买卖的,得念着我的规矩。”知夏说,“如今三年到了。他捎这句话来,不是他自己想通了,是这三年,街面上的规矩立起来了,他那一套旧走法走不通了,他认了。认了的人来赔罪,”
她提笔,在主桌那座空位上,添了三个字:
**万金贵。**
“他来,坐主桌。”
孙会计愣了:“主桌?他坐主桌,大娘那头……三年前大娘还因为他受过气,”
“娘那边我去说。”知夏说,“孙叔,你捎话回去,就这么回,”
孙会计拿起纸笔,等着。
知夏口述:“万老板,您捎的话,知夏收到了。赔罪的话您也收一收,别到席上再提,喜宴上不翻旧账,翻出来一桌人都不自在。婚宴上人人有座,您来,坐主桌。座位号十一,挨着孙会计。就这两句,多的不说了。”
“这就完了?”小陈问,“不多说两句?”
“多说两句干什么?”知夏把座次单推回给孙会计,“他怕的不是我不给脸,是给的脸是假的。这话回过去,真假的,他自己到席上看。真来赔罪的,喝一杯酒就够了;来探虚实的,喝一杯酒也够了。主桌这个位置,就是我给的话。”
话当天就捎到了万金贵耳朵里。
万金贵是接电话听的。西站他那间铺子里,他捏着话筒,听伙计把话一句句学完,“婚宴上人人有座,您来,坐主桌”,他在电话这头“嗯”了一声,让人挂了。
伙计在那头喊“万老板,还有什么话”,喊了两声没回音。铺子里另一头管账的先生抬头看,见自家老板捏着话筒,捏得死紧,人杵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“万哥?”
“……挂了。”万金贵把话筒搁回去,搁得很轻。
“乔家怎么说?”
“让我去。坐主桌。”
管账先生咂舌:“主桌那都是什么人,两家爹娘,媒证,赵家老娘,这丫头是真敢排。”
“不是她敢排。”万金贵在椅子上坐下来,坐了半天,才接着说,“是她算准了,我这一辈子,挣的就是个脸面。三年前我踩她,踩的就是她的脸面。如今她把我搁主桌,当着全清河县的面,”
他没说下去。
管账的等着。半晌,万金贵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,一顶呢帽,过年才戴的那种,掸了掸灰,搁在桌上。
“十六那天,铺子歇半天。”他说,“备礼去。别备贵的,备贵的,她当我是买脸面。就备两瓶本地的酒,一瓶给她爹,一瓶给那个会计,你记一下,会计姓孙。”
“记下了。还有吗?”
“还有。”万金贵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西站的月台上,正有货在装车,装车的规矩是孙会计那套章程定下来的,码多高、留多宽,一条一条。
“我头一回上她家柜台那年,那丫头才多大,柜台后头站着,账比我还熟。”他说,“我这三年总想不明白,一个丫头片子,怎么就把我万金贵挤成这样。方才电话里那句‘人人有座’,我听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了?”
“她赢的不是价钱,不是货。”万金贵说,“她赢的是——三年了,连我要脸面这件事,她都给留了位置。这样的人坐大,我服,我不服也得服。”
三月十六那天上午,乔家这边,知夏把娘请到账房,把万金贵要来的事说了。
娘听完,脸沉了一会儿。
“他坐主桌,挨着你爹。”娘说,“当年他撂狠话那回,你爹气得一晚上没吃饭。”
“爹那边,”
“爹那边不用你去说。”娘摆手,“你爹的账,你爹自己会算。他要是真来赔罪,主桌那个座,你爹会让他坐踏实;他要是来耍滑头,”娘冷笑一声,“也让他坐,坐着,满桌人看着他喝那杯酒。娘就看他一杯酒,喝得下去喝不下去。”
“娘这是应了?”
“应了。”娘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闺女,娘就嘱咐你一句。给他留位置,是你的大度;可大度这东西,得让所有人看见你是绷着的,不是软的。席上他那杯酒,你别站起来接。”
“坐着接?”
“坐着接。”娘说,“他敬你的酒,你坐着,抬抬杯子,抿一口。就这一口,三年的账,翻篇。往后他规规矩矩做买卖,是乔家的街坊;再敢伸手,”
娘顿了顿。
“再敢伸手,账房里那八个字后头,还有孙会计一整柜的章程等着他。”
娘走了。知夏坐回账台后头,把座次单又看了一遍。主桌十一座,万金贵的名字写在孙会计旁边,笔画跟旁人一样,不多一横,不少一竖。
她把单子折好,交给小陈送去三楼摆桌。
“贴座位号的时候仔细点。”她说,“十一座,贴正当中那面。”
“为什么贴正当中?”
“让一进门的人,都看得见。”知夏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