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,知夏在早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。
“三月十四到十六,办三天大促。名目定了,就叫‘知夏出阁大促’。”
小陈愣住:“掌柜的,出阁……就是您出嫁?拿这个当促销名目?”
“拿这个当名目,最合适。”知夏说,“这三天的货,以旧换新的折扣放到底,翻新场的家什一律九折,布匹满十尺送一尺。另外,凡是十六那天来买东西的,柜台奉喜糖一把,沾喜气。”
“这折扣……”小陈掰着指头,“放这么低,还挣什么?”
“放低的是走量的货,压仓底的陈货,压了三年,占着库房,不如趁着人流动出去。新货不打折,一样有人买——买的是喜气。”知夏说,“这三天不是挣钱的三天,是还人情的三天。这三年全城抬着咱们,咱出阁,让全城沾点实惠,往后店还是大家的店。这个账,别用挣赔算,用远近算。”
孙会计在边上点头:“掌柜的这个章程对。我把账分两本落,一本落流水,一本落人情,人情那本,折扣让出去的部分,单独记一笔,记着‘还街坊’三个字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
消息当天就放出去了。豆豆领的任务是贴海报,从东街贴到西街,海报是小陈写的,红纸黑字,大字就是那句“知夏出阁大促”,底下一行小字:三年相守,全城抬举,出阁三日,让利相谢。
这行小字,是知夏亲自加的。
三月十四,大促头一天,一开门,柜台前就排上了队。
头一波是老主顾。东街的刘婶天不亮就来占头名,进门直奔布匹柜台:“给我扯六尺红布!我家小子年后订亲,正好沾你家掌柜的喜!满十尺送一尺?那我扯十一尺!”
第二波是冲着以旧换新来的。翻新场子那几样家什,九折的消息一传开,南关好几户人家把旧家具捆上板车直接拉来了。翻新场的大仓带人收货、估价、折算,忙得脚不沾地,晌午饭是就着柜台吃的。
“大仓哥,这旧柜子作价多少?”一个顾客问。
“作价十二,你添八块,场里那口柏木柜抬走。”大仓抹着汗,“平时这价做不了,掌柜的说这三天让到底,我一分不虚报。”
“乔掌柜实在!”那顾客当场拍板,“再给我算算那对椅子!”
后晌,人更多了。三楼学堂放了学,豆豆领着一帮半大孩子帮着跑腿送货,跑一趟挣五分跑腿钱,孩子们抢着干,把三条街的订单跑了个遍。
春杏在柜台里收款,收到手抽筋,跟知雪嚷嚷:“雪姐!换我来写单子!我这手数钱数得都不认数了!”
“忍着!”知雪头也不抬,“今天一天,还没到晚呢!”
打烊盘点,孙会计拨着算盘,拨完报数:“头一天,流水八百六十。刨去让利,落净四百二。”
“顶平时几天?”小陈问。
“平时一天落八十。”孙会计说,“顶五天。”
第二天更凶。县城周边乡镇的人都涌来了,赶集的顺道进城,进城就奔知夏百货。有人是来买东西的,有人是来看看“要出阁的乔掌柜”的,看看顺便也就买了。知夏在柜台里站了一整天,收钱记账之余,还得应付道喜的老太太们,这个塞俩鸡蛋,那个塞把瓜子。
“掌柜的,这个不能收!”春杏拦着一个老太太。
“收下收下!”老太太硬塞,“我孙子的褂子料在你家扯的,穿了两年没起球!俩鸡蛋不算礼,算我添的喜!”
一天下来,柜台边上搁鸡蛋的筐都满了半筐。知夏让春杏登记,谁送的,记着,回头按还情账那本走。
十六那天,大促最后一天,也是正日子。
店里早上只开半天,可这半天的客流,把前两天的总和都超了。全城的人像是商量好了,都赶在这天来:买不买东西是其次,进门讨一把喜糖,说句“乔掌柜大喜”,看看这位三年把一个欠债的铺子做成县里头一份的掌柜,穿嫁衣是什么样。
知夏穿着赵家红布改的嫁衣,在柜台里站完了这半天。嫁衣配着围裙,收钱找零,样样不落。有老太太看不过去:“闺女,大喜的日子还站柜台!”
“站完这半天。”知夏笑着说,“这柜台我站了三年,出阁前最后半天,站踏实了再走。”
晌午,孙会计当着全店的面盘这三天的总账。
“三天,总流水一千七百四十块。”他拨完最后一档算盘,“刨去让利四百,刨去喜糖杂项,落净——”他顿了顿,提高了嗓门,“一千三百二十。”
店里一片叫好。
“这三天,顶平时一个半月。”孙会计把算盘一推,“我做账房半辈子,促销的账见得多了,让利让出流水翻番的,见得少。让出人情、人还回来更大的买卖的,就见过乔掌柜这一回。”
小陈扒着账看:“让出去四百,多进来……”
“这不是四百换一千三。”知夏把围裙解下来,“这是全城拿三天捧场,还我三年规矩。孙叔,这一千三,落账的时候,页脚给我记一句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:出阁三日,全城来贺。此账不是促出来的,是人还回来的。”
孙会计落完这句,合上账。乔家现钱,从四万五,滚到了四万七。
打烊前,娘带着知雪上楼来催妆。娘一进店门就被人拦着道喜,一路道过来,道到三楼账房,进门看见那一筐鸡蛋、半麻袋瓜子、各户送的零碎,站住了。
“这都是?”
“街坊们塞的。”春杏说,“记着账呢,回头一家一家还。”
娘看看那筐鸡蛋,又看看账台上孙会计刚合上的流水账,半天,冒出一句:
“闺女出个门子,倒把铺子卖出新高度了。”
“娘,这话您说反了。”知夏解着嫁衣的扣子,“不是出阁卖出高度,是这三年的高度,到出阁这天,全城来给我结了个总账。”
“歪理。”娘嘴上这么说,手已经上来帮她理嫁衣的领子,“三楼宴席摆上了,万金贵到了,陈伯到了,你赵大娘也到了,就缺你了。走吧,乔掌柜,”
娘替她把嫁衣最后抚平了一遍。
“下楼,当新娘子去。”
知夏把账房的钥匙交给知雪:“看好家。喜宴散了,我回来结今天的日流水。”
“今天你还结账?!”知雪叫起来。
“明早结。”知夏说,“今夜不结,今夜记账的日子,翻篇。”
她跟在娘后头下楼。一楼柜台前,小陈和春杏领着伙计们站成一排,齐声喊了一句:
“恭送掌柜的出阁!”
喊完,春杏的眼泪先下来了。知夏在楼梯口站了站,冲他们摆摆手,接着往下走。嫁衣的下摆扫过楼梯,一楼柜台里,今天收款收到手软的那把算盘,还搁在账单上没归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