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夜里,小屋的灯亮到很晚。
后儿个就是正日子,可十五这一晚,全家人谁也没提“睡”字。娘在炕上盘着腿做最后一回缝补,嫁衣上有一针线脚不齐,她拆了重缝;爹坐在八仙桌边,那口樟木箱已经抬到堂屋正中,箱子四角包了红纸;知雪陪着豆豆数明天要撒的喜糖,数了三遍数不对。
“一百八十六块。”知雪说,“第三遍了,还是一百八十六。”
“糖会自己少吗?”豆豆捏着一块往嘴里塞,“少一块是我吃的,算损耗。”
“损耗你个头!明天的糖一块都不能少!”
娘头也不抬:“吵什么,糖他吃就吃了,明早我再上街称二斤添上。最后一晚了,让他闹。”
闹到半宿,糖数完了,针缝完了,爹把红纸也包完了。一家人没了活干,围着八仙桌坐下,谁也不说散,谁也不说去睡。
后半夜,娘忽然起身,去了里屋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托着一样东西:
一块月饼。
油纸包着的,从梁上挂的竹篮里取下来的。腊月里留的,一路留到今天,没舍得吃。
“娘,这时候哪儿来的月饼?”知雪问。
“腊月置办年货,打点心铺子路过,称了两块。”娘把油纸剥开,“一块年三十吃了。这块,我说留着的,留给今儿夜里。”
月饼摆在桌子当中。一块圆的,五仁的。
娘起身拿刀,把月饼按在案板上,比着刀,先切十字,再补一角,五刀下来,一块月饼分成了五瓣,摆开在案板上,大小匀匀的。
“当年中秋,咱家还在夜市摆摊。”娘把五瓣月饼往桌子中间推,“那年月亮好,摊子收了晚,回家一家人坐在这张桌上,就是分的这么一块月饼。豆豆那会儿才多大,”她想了想,“六岁。”
“我记得!”豆豆一拍桌子,“那晚的月饼也是五瓣!可我记得不是这么分的,是最小的那角给了谁,”
他挠头,想不起来。
“给了对门刘家那小子。”知雪说,“他蹲咱门口看咱分月饼,眼巴巴的,姐把自己那角让出去的。”
“不是让出去的。”知夏说,“是赏的。娘当时说,咱家不富,可分月饼的时候有外人看,不兴让人饿着眼睛回去,那一角是咱家赏出去的脸面。”
“对!赏出去的!”豆豆想起来了,“姐那晚自己就吃了半角!”
娘看着那五瓣月饼,看了半天。
“三年了。”她说,“这三年,摊子收了,店开起来了,账还清了,闺女都熬到出嫁了。中间过了三个中秋,店里忙,一家人没齐齐整整坐下来分过一块月饼。今儿夜里,”她指着案板,“补上。”
一家人看着那五瓣月饼,谁也没先伸手。
按老规矩,分了就该吃。可这月饼搁在出嫁前夜,跟搁在中秋那晚,不是一个分量。
先动手的是豆豆。
他伸手,把五瓣里最小的那一角挑了出来,举起来,举得高高的。
“当年姐把自己那角赏给外人了。”豆豆举着那角月饼,一本正经地宣布,“这回别赏外人,这角小的,留着!赏姐夫!”
屋里静了一息,然后全笑了。
“赏姐夫?!”知雪笑得直不起腰,“姐夫这会儿在城西他娘那儿呢,你打算举着这角月饼跑到城西去?”
“明早送去!”豆豆梗着脖子,“喜车来了我把月饼塞给他!姐夫进了咱家的门,头一口吃的得是咱家的月饼,这是规矩!我新立的!”
“你立的规矩倒是一天一套。”知夏笑着去夺,“拿来,明早搁喜糖盘里,跟喜糖一块儿给他,这规矩才算立得成。”
“不给!”豆豆躲,“我自己给!姐夫要是问这是什么月饼,我得自己讲——三年前中秋,姐把她的那角赏了外人,今儿我把我这角赏他!这故事得我讲!”
娘笑着笑着,拿围裙角在眼角按了按。爹没笑出声,可肩膀一抽一抽的,笑完,他伸手也拿起一瓣,是最大的那瓣,掰了半截,塞进豆豆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爹说,“你那角留着赏人,这半截先垫垫。讲故事费嗓子。”
豆豆一手举着自己那角,一手攥着爹塞的半截,啃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说:“爹这半截甜。”
“五仁的都甜。”爹说,“三年前那块,也是五仁的。”
一家人分食那块月饼。娘吃她那瓣的时候吃得极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是在核对味道——核对完了,她放下饼,说了句:“没变。跟那年一个味儿。”
吃着吃着,屋里的话就少了。知雪把自己那瓣吃完,手指头在案板上捻了捻渣子,捻起来抿进嘴里。知夏掰着自己那瓣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娘:“娘缝了一晚上,垫垫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“您那瓣小。”知夏把那半截搁在娘手边,“两瓣凑一瓣,凑个囫囵。”
娘看着手边那半截,没推,拿起来,吃了。
夜更深了。爹起身,把桌上的月饼渣子用手拢了拢,拢进手心,没扔,走到院里,撒在了枣树根底下。
“喂树?”豆豆扒着窗户看。
“你爷爷的规矩。”爹进屋,拍拍手,“分月饼的渣子不进灰堆,撒树根。树记着这家的团圆,撒一年,记一年。”
娘听了这话,起身把油纸收好,叠成方方正正一小块,塞进了知夏的包袱:“油纸留着。这上头有饼香。到了新家,搁灶房的抽屉里,往后开抽屉,闻得见家里的味儿。”
“娘,一张油纸……”
“一张油纸怎么了?”娘把包袱扣按好,“嫁妆三页单,值钱的都记了。这张不记单,记在心里。心里那份,比单上的重。”
豆豆举着他那角月饼,早困得眼皮打架,可死撑着不放,撑到后半夜,人歪在炕角睡着了,那角月饼还攥在手心里,攥出了油印子。
知雪把他手掰开,想把月饼取出来收好,掰了两下没掰动,豆豆睡着了劲儿还挺大。她没法子,拿块干净手帕把豆豆攥着月饼的那只手整个包上,包好,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赏姐夫的,”她小声说,“攥这么死,也是怕人抢。”
爹吹了灯。黑地里,娘和知夏上炕,躺下了。
黑了半天,娘的声音又冒出来,跟昨儿晚上一样,压得低低的:
“知夏,睡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就问一句。明儿上了喜车,出了这个门——”娘顿了很久,“这个家的门,你出去是客,回来还是主。娘别的都不嘱咐了,就这一句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知夏在黑地里说,“明儿出这个门,是客;往后回这个门,是主。”
“嗯。”娘应了一声。
再往后,屋里就只有呼吸声了。炕角豆豆翻了个身,攥着月饼的那只手,换了个体位,还攥着。
窗户外头,后半夜起了点风。院里枣树的枝子在风里晃,树根底下,撒下去的月饼渣子,一夜就洇进土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