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,天刚放亮,乔知夏先去了店里一趟。
柜台后头站了半个钟头。孙会计比她来得还早,总账翻开压着镇纸,见她进来,头都没抬。
“东家大喜。”他落完一笔,把笔搁下,“今儿的日流水,我照常记。你晌午拜堂,晚上不用回来对账。”
“记。”知夏说,“错一笔,回头找我。”
“错不了。”孙会计拿页脚那行小字给她看了一眼,“今儿这一页,我不记数,记事。记事比记数难,我今儿上午慢慢记。”
小陈从布柜那边跑过来,柜台的板子拍得山响:“掌柜的——不对,今儿得叫喜主!喜主上车前还有半个时辰,喜糖盘备了四个,礼账摆门口了,来道贺的街坊先落账后领糖,章程都贴墙上——”
“贴的哪条章程?”
“喜账归孙会计,喜糖归春杏,看热闹的归我。”小陈扳着指头,“贴第三条的时候豆豆非得加一条,归他。他说他打头阵。”
春杏从钱柜后头探出头来,眼睛有点红,嗓子还行:“掌柜的,铺子那头的红绸我昨儿夜里又熨了一遍,褶子全平了。你去吧,店里有我们,误不了。”
知夏挨个看了一圈。柜台、账桌、那杆“师承乔氏”的新戥子供在账桌上,秤盘擦得发亮。
“晌午锁门。”她说,“都去喝酒。十八桌,桌桌有你们的座。”
“真去啊?”小陈嗓门当场就压不住了,“孙叔去不去?”
“我去。”孙会计合上账,“喜账落完我就走。账上记的是人情,人情比数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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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里,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娘把知夏按在炕沿上,最后又捋了一遍嫁衣的领口。捋完了,从兜里掏出那根红绳,绳上拴着一枚铜钱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知夏伸出手。娘把红绳往她手腕上系,系了个死结,又拽了两下,拽不动,才松手。
“娘那枚在我手腕上。”娘说,“一对,你一枚我一枚。今儿系上,往后你到了新家,掏钱找零的时候,低头看见这钱,就当看见我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了记下了,你就会说这三个字。”娘嘴上抢着,手却没离开知夏的手腕,指头在铜钱上按了按,按了足有五六息,才别过脸去,拿袖口在眼角抹了一把,转回来的时候调门又是板正的,“吉时是晌午,迎亲的队伍从百货楼那儿出发,知雪给你盘头,豆豆,豆豆人呢?!”
“在!”豆豆从屋里蹿出来,一身新褂子,兜鼓鼓囊囊的。
知雪一把薅住他:“兜里什么?掏出来。”
“喜糖!我自个儿的!”豆豆护着兜,“打头阵撒糖的得先备货!”
“喜糖有专门的筐,轮得着你自个儿备?”知雪去掏他兜,掏出来一看,手里攥着的不是糖,是那角月饼,油纸包着,包得歪歪扭扭,上头还有昨儿晚上攥出来的指头印。她愣了一下,“……你还真攥了一夜。”
“说好的。”豆豆把月饼抢回来,重新塞进兜最里头,“姐夫进门,头一口吃咱家的月饼。我立的规矩,我得看着它兑现。”
爹站在门口,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褂子,扣子扣到领口。他没说话,走过来,围着知夏转了半圈,打量了一遍,从头打到脚。打量完了,就点了下头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车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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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亲的车是行舟车队的两辆解放,头一辆披红,红绸从车头缠到车斗,车斗里坐着四个退伍兵,齐齐整整。后头跟着一辆借来的小轿车,是知夏坐的。
车从百货楼那儿出发,一拐进南街,两边的人就涌上来了。
不是十个人二十个人。是整条街。
钱掌柜站在自家馆子门口,围裙都没解,手里举着一挂鞭,车一过来就点了,噼里啪啦炸了半条街。“福宝!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我那三楼十八桌,晌午准时开席,一桌都不带差的!”
刘婶挤在人堆前头,手里攥着把自家炒的瓜子,硬往车斗里那四个兵手里塞:“路上垫垫!新姑爷的兵,就是咱清河的兵!”
老孙头拄着拐,站在杂货摊边上,车过的时候他没喊,就是把拐往地上顿了一下,又顿了一下。
豆豆坐在头一辆车的车头上,打头阵,筐里的喜糖一把一把往外撒。撒到南街中段,人越来越多,他撒得越来越起劲,一把比一把撒得远。撒到西街口,筐见了底,他低头一看,急了。
“没糖了!后头还有半条街呢!”
“没了就下车!”知雪在旁边喊,“你兜里不是有货吗!”
豆豆一摸兜——摸出来的是那角月饼。他赶紧塞回去,换另一边的兜,掏出一把糖来,是昨儿夜里他自个儿备的那一兜。
“我自个儿的!”他一边撒一边喊,喊得跟割肉似的,“最后一波了啊!撒完真没了!”
两边的人哄笑。有个拄拐的老太太接了糖,仰头看豆豆:“这小子上哪家的?撒个糖跟散家产似的。”
“我是乔家的小子!”豆豆脖子一梗,“撒的就是我姐的家产,我乐意!”
人群里有几个年纪大点的,互相看了看。
“乔家闺女?就是当年前街收旧货那家的?”
“可不是。”边上人说,“那会儿多少人笑话,说丫头片子捡破烂。你再看今儿——”
说话的人朝车队那头努了努嘴。披红的解放车,红绸,四个坐得笔直的兵,还有后头那辆擦得锃亮的小轿车。再看两边,挤了里三层外三层,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够,就为看一眼新娘子。
当年笑得最响的那几个,今儿也在人堆里。没人说话,就是看。有一个挤在前排的,看了半天,等车过去的时候,弯腰捡了一颗豆豆撒剩的喜糖,攥手里没吃。
娘本来该在家等着的,可她没忍住,跟着队伍出来了一段,站在南街一个铺子的台阶上。知夏从车窗里看见她了,娘也看见她了。娘抬手挥了一下,挥到一半,那手就停在半空,停了一息,才改成拍了两下,跟哄小孩睡觉似的。
知夏在车里,隔着车窗,也抬手拍了两下。
一样的拍法。
娘在台阶上站着,没动,看车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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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到了祖宅门口,行舟已经等着了。
他今儿穿的不是新买的西装,是那身洗得发白又熨得笔挺的旧军装。领口的风纪扣扣到顶,人往那儿一站,两条腿跟钉了似的。
他迎上来,先朝知夏伸出手。
知夏还没搭,豆豆先从车上蹦下来,蹿到两人中间,把那角月饼掏出来,双手举着,举得高高的。
“姐夫!”豆豆一字一顿,“进乔家的门,头一口,得吃这个。”
行舟看着那角被攥了一夜、包着油纸、歪歪扭扭的月饼,看了有两息。
他伸手接过去,接得很稳,跟接货单似的。接完,当着全家人的面,打开油纸,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,嚼了。
嚼完了,他说:“五仁的。甜。”
“你咋知道是五仁的?”豆豆瞪眼。
“三年前中秋,南街口,你姐给过我一块。”行舟把剩下的大半角月饼包回油纸里,包得比方才板正多了,揣进军装上衣兜,“这角我不吃完。留一半,跟你姐一人一半。今儿的账,这么记。”
豆豆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知雪在后头笑出了声。
娘站在祖宅门口,刚要张嘴喊吉时,一开口,调门先哑了半度,她清了清嗓子,重来:
“吉时快到了!都别堵门口!知夏,娘昨儿说的话——”
“记得。”知夏说,“出去是客,回来是主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娘应了一声,扭头就进院子安排去了,走得比谁都快。
行舟朝知夏伸出手,这回没人挡了。
知夏把手放上去。手腕上那枚红绳铜钱,从袖口里滑出来,晃了一下,又贴回了腕子上。
院里三爷爷的声音传出来,慢悠悠的:“时辰到——新人进门喽,”
鞭炮从街口一直炸到门口。豆豆兜里最后一颗喜糖,被挤出来掉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吹了吹,攥回兜里。
“留着。”他小声说,“晚上闹洞房,我还得用。”
轿帘落下,队伍起行,红绸在车头上一颠一颠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