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,祖宅正厅,拜堂。
正厅里坐得满满当当。三爷爷主婚,坐上席;陈伯证婚,坐他下手。三爷爷是本县的老木匠,打了半辈子家具,也是乔家置小院时上梁的贵人;陈伯是当年的媒证,两家的事,头一桩就是他保的。
正厅正中,挂着一杆铜戥子。
老传家的那杆,孙会计和学徒们昨儿送来的,本供在账桌上,今儿一早,知雪拿红绳拴了,挂上正墙。戥子秤盘朝下,秤杆横着,红绳从杆上过,打成个活结,吊得端端正正。
来的客人一进门,先看见的就是它。
“这户人家,拜堂挂杆秤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乔家的。”边上人说,“南街那家店,称东西从不亏人。人家挂的兴许就是这个理。”
三爷爷咳了一声,厅里静了。
“老规矩,拜堂。”他说,“我主过一百多回婚,回回都念那几句老词。今儿这回,词我改了改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拜天地——天地管年成,年成好,秤上的东西才足。二拜高堂——爹娘把秤传到你手上,你把秤传给往下的人。夫妻对拜——往后一个掌秤,一个掌车,路上颠,秤不颠。”
底下有人笑,笑着笑着,就都正经了。
三爷爷念完,朝这边招手:“新人上前。”
知夏一身红,挽着行舟。行舟那身旧军装站在红褂子旁边,站得笔直,两只手贴在裤缝上,迈第一步之前,先顿了半息,跟出车前点数似的,把这一趟的步子点好了。
一拜天地。二拜高堂。
拜高堂的时候,爹和娘坐在上首。爹坐得稳,手放在膝盖上。娘坐得没那么稳,半个身子往前倾着,等知夏拜下去,她的手抬起来,想扶,又不敢扶,就那么悬在半空,等知夏起来,那只手才落回腿上。
轮到改口。行舟端了茶,递到娘跟前。
“娘。”
一个字。
娘接茶的手抖了一下,茶晃出来一点,洒在她自己手背上。她没擦,先喝了,喝完把茶盅搁下,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一对银镯。
厅里有人认出来了。
“这不是柳氏她娘传她的那对……”
“是。当年她出嫁,她娘给她的。她戴了二十多年,今儿摘下来了。”
娘捏着镯子,伸手去拉知夏的手。
“娘没什么陪嫁。”娘的调门起得挺高,说到第三个字就哑了,她清了下嗓子,重来,调门还是没立住,索性不立了,就哑着说,“这对镯子,你太姥姥传给你姥姥,你姥姥传给我。娘戴了二十多年,锔过一回口,你看这道印,戴上吧。”
“娘,这得传儿媳妇,”
“你就是我闺女!”娘嗓门一下子起来了,起来完了又压下去,压得低低的,“过了今儿也是。戴。”
镯子往腕上套的时候,跟那枚红绳铜钱磕了一下,磕出一声轻响。银镯在上,铜钱在下,挨着。
娘盯着那两样看了一息,把红布叠好,塞回袖子里,扭头跟知雪说:“去去去,看什么,外头席面盯去。”
说完自己先别过脸,拿袖口按了按眼角。
爹那边,行舟也端了茶过去。
“爹。”
爹接了,没喝,先把茶盅搁在旁边的条案上,搁得很稳。他上下打量行舟,打量了足有五六息,厅里没人敢出声。
打量完,爹开口了。
“那字据。”他说,“五千九,还差着账。”
厅里静了一息,有人憋不住想笑。
“慢慢还。”爹说,“一年还一点,还得长,走动就长。要是一把还清了,”他顿了顿,“再来喝一盅。”
行舟站直了,答得很齐整:“三年还清。头一笔,下个月一号。”
“嗯。”爹点头,“闺女交给你。账,你自己管。”
陈伯这时候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婚书,展开。他是念过私塾的,可证婚词念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给两家过秤。
“男家贺行舟,白手起车队,欠账立字据,一诺未曾折。女家乔知夏,三年起一店,账目无一笔含糊。”陈伯念到这儿,抬眼看了看两人,“这门亲,我从一碗卤味、一车过冬煤、一口灶,看起头的。”
底下有老街坊接了话:“陈伯,还有那五分钱找零呢!当年南街口,闺女多找了他五分,他追出半条街还回来!”
哄堂大笑。行舟的耳根有点红,站得还是笔直。
“所以我说。”陈伯等笑声落了,接着念,“这婚书我敢证。两个都是账上不亏人的人。过日子,图的就是这个。”
念完,落印。红印按下去,陈伯把婚书折好,双手递过去。
知雪在旁边喊: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知夏和行舟相对而拜。拜下去的时候,知夏腕上的铜钱垂下来,磕在银镯上,又一声轻响。
礼成。鞭炮在院里炸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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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爷爷下了席,走到正墙底下,仰头看那杆戥子,看了半天。
“拴得好。”他说,“活结。往后日子紧了松了,解得开,系得上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站住,回头冲着满厅的人,慢悠悠撂了一句:
“我主一百多回婚,头一回见着拜堂挂秤的。可仔细想想,这门亲打头到今儿,桩桩件件,哪一件不是称出来的?”
没人接话。知雪在后头小声跟豆豆说:“三爷爷这话,孙叔要是听见,得记页脚上。”
豆豆兜里摸出那颗喜糖,剥了纸塞嘴里:“回头讲给他听。这故事得我讲。”
娘已经在张罗着往外送客,嗓门又立起来了:“都别堵着!晌午三楼开席!钱掌柜那儿十八桌,一桌跑不了,”
知夏和行舟并肩往外走。走到门槛,行舟停了半步,侧过身,让知夏先迈。
门槛外头,日头正好,照在满院的炮仗红皮上。
腕子上,银镯压着铜钱,走一步,响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