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刚过,钱掌柜的三楼,十八桌全开了。
楼梯上人就没断过。街坊占了大半:刘婶一家占了七桌的一角,老孙头拄着拐上楼,上到一半喘了,小陈跑上去扶,被老孙头一拐拨开:“用不着,三楼我年轻时候一天跑八趟。”
行里同行也来了。东街隆昌那桌空着,贾经理没来,可礼到了。前儿送来的那块贺幛,“划界而治和气生财”,钱掌柜没挂,拿自己的话回了:喜宴不挂行话,挂喜话。孙会计把幛子收进了账房,落了一笔:隆昌贺幛一轴,贾经理称店里有事未至,礼金八十,已入礼账。
车队那两桌最齐整。四个退伍兵坐得跟开会似的,腰板笔直。中间还添了一桌生面孔,是从地区荣军院来的,行舟服役时候的老战友,有几个是跟他一个班的,班长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,坐上首。
“我们跟贺行舟一个锅搅了三年马勺。”班长跟同桌的街坊介绍,不用人问,“这小子当兵时候就这样,说三天到就三天到,差半天他自己罚自己。今儿他娶媳妇,我们仨坐了四个钟头车,也得赶上。”
钱掌柜系着围裙满场转,转一圈喊一圈:“十八桌!一桌不差!菜按单上,谁嫌咸了喊我,我亲自回锅!”
酒过三巡,出事了。
万金贵来了。
他从楼梯上来,一个人,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褂子,手里端着杯酒。主桌十一座给他留着,他没先坐,端着杯子,绕过两桌人,直直走到新婚那桌跟前。
三楼一下子静了大半。
万金贵就是当年跟知夏打对台的那个,先折在南街,后来又服了软,今儿这座位,是知夏亲自给他排的。可他这一站过来,边上还是有街坊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乔掌柜。”万金贵开口,嗓门不小,像是存心让满楼听见,“贺老板。”
行舟站起来了。知夏坐着没动,抬眼看他。
“以前的事,我不绕弯子。”万金贵把杯子举起来,举得平平的,“压过你的价,抢过你的客,说过你的闲话。桩桩件件,我都认。今儿这杯,我认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原想着你不给我留座。留了我又琢磨,你是要当众臊我。结果你把我排主桌十一座,挨着陈伯。”他把杯子又抬高了一点,“这比臊我难受。这我得受着。”
“罚酒得干了。”知夏说。
“干。”万金贵脖子一仰,一杯下去,杯底朝天亮了亮。
知夏这才端起自己那杯,站起来,抿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。
“万掌柜。”她说,“三件事。”
满楼的耳朵都竖起来了。
“头一件,旧账翻篇,从这杯起。第二件,主桌十一座,是给你留的,臊你的话头一个字没有。第三件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那铺子后头的货源,比我的全。往后南街缺什么花色,我找你调,账现结。”
万金贵愣了两息。
他大概把软的硬的话都备下了,独独没备下这一句。备下的话一句没用上,他就那么举着空杯子站了一会儿,才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……行。”他说,“你缺货,捎个话,我给你挑头一茬的。”
说完他回主桌去了,坐下,冲陈伯那边点了下头,跟媒证见了个礼。陈伯慢悠悠地给他满上:“入座了就是客,喝着。”
这事过去了,三楼的话头又活泛起来。豆豆开始在桌间窜,兜里那颗喜糖早没了,改成挨桌收故事,谁讲当年知夏的事,他听一段,记一段。
“刘婶,你再说一遍我姐摆摊那年冬天的事!手冻了怎么称的秤!”
“裹着袖子称。”刘婶嗑着瓜子,“秤准着呢,一分不差。豆豆你记这些干啥?”
“记着闹洞房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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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上到一半,三爷爷从上席下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学徒,抬着个物件,用红布蒙着。到了正墙跟前,把红布一揭:
四个字。木刻的,黑底金字,笔笔见斧凿:
物真价实。
满楼的人都看过去。
“我打的。”三爷爷说,“打了半个月。选的料,是给乔家打嫁妆柜剩下的那块整木。裁了四块,一块一个字。”
他转过来,冲着满楼的人,慢悠悠地说:“今儿这满楼的,街坊有,同行有,当过兵的有,对过台的也有。我老头子就问一句,乔家这三年,东西假过没有?价虚过没有?”
“没有!”好几桌一起喊。小陈嗓门最大,喊得钱掌柜在后头直摆手压。
“这就是了。”三爷爷举杯,“字是乔家的理。酒呢,”他朝新婚那桌抬了抬下巴,“贺家的车队,往后跟乔家是一家人。乔家的字,贺家的酒,一家人。我这杯,敬这个。”
他干了。行舟站起来,也干了,干了以后没坐下,站在那儿,冲着满楼,把杯子举了一圈。
“车队的规矩,误一趟赔一趟。”他说,“往后捎上这条:乔家的事,就是车队的事。跑一趟,算一趟,账清。”
四个兵那桌齐刷刷全站起来了。荣军院那桌也起来了,白头发的班长举着杯子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部队里的话,喊完自己笑了:“啥意思不翻译了,反正就是,贺行舟,好好过!”
哄堂大笑。杯子碰得到处响。
娘在人堆里,已经哭过一回了——送客那会儿抹的。这会儿她又端着杯,挨桌敬,敬到街坊桌,人家说“闺女有出息”,她说“是街坊抬举”;敬到同行桌,人家说“往后行里乔掌柜说了算”,她说“各落各的账,谁也说了不算”。嗓门一阵高一阵哑,哑了就喝口酒顶上去。
孙会计坐在末桌,一个人,面前摆着礼账本。宴吃到后半程,他叫过知雪,把本子推过去。
“礼账收口了。你过目。”
知雪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末页,孙会计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。知雪念出声:“今日贺客一百六十七人,礼金折算五百一十二元——”她抬头,“孙叔,这句呢?”
“念。”
“‘账上记的是理,不是数。’”知雪念完,看了孙会计一眼,“这句您上个月刚用过。”
“重要的理,一年用两回不算多。”孙会计合上本子,“今儿这页,我想了半天,还想落一句,又怕串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恩怨尽杯中。”孙会计朝万金贵那桌抬了抬下巴,“万金贵那杯酒,比他前年递的合同干净。合同能撕,酒咽下去就没了。这本账上,万金贵名下记的最后一笔,是今日贺仪二十元。”他顿了顿,“往后再有他的名,记的就该是买卖,不是恩怨了。”
知雪把本子抱在怀里,没吭声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钱掌柜的菜上齐了最后一道,四个学徒抬着那块字下楼,说好了送到店里挂正墙。豆豆跟在字后头护着,一路喊“别磕了别磕了”,比护他那角月饼还上心。
行舟被荣军院的战友围着灌了三圈,脸不红,话更少了,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应:“喝。”“到。”“记下了。”
知雪凑到知夏边上,小声说:“姐,我数着呢,姐夫今儿统共说了不到三十句话。”
“三十四句。”知夏说,“我数的。”
“……你俩真是一家人。”
楼下最后一挂鞭响了。三楼的窗户上,日头照进来,照在满桌的杯盘上,也照在知夏腕上,银镯和铜钱挨着,都是亮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