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,早上七点五十,南街店门口。
小陈和春杏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,俩人在门口站着,谁也没掏钥匙。
“你说掌柜的今儿来不来?”小陈问。
“哪能来。”春杏手里攥着钥匙,攥着没开,“新媳妇头一天,回门、歇着,怎么也得几几天。咱俩先把门开了,账让孙叔顶着。”
“要我说也是。就是,掌柜的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
“万一她跟平时一样八点整站柜台呢?”
春杏笑了:“你疯了吧,哪家新娘子结完婚第二天开门营业,传出去人家笑话。”
俩人正掰扯,街口有人走过来。一身平常的褂子,袖口挽着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
是知夏。
小陈的嘴张开了没合上。春杏手里的钥匙当啷掉在地上,弯腰去捡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“掌、掌柜的?”
“嗯。”知夏到了跟前,伸手,“钥匙。”
春杏把钥匙递过去,递过去又缩回来一点:“掌柜的,今儿是三月十七,您昨儿刚,”
“昨儿是十六。”知夏把钥匙接过来,开门,“今天是十七。十七开门,跟十四十五一个理。”
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。卸到第三块,知夏回头:“愣着干啥,扫地,擦柜台。八点开门,别误。”
小陈撒腿就往里跑,跑两步又折回来,小声问:“那……掌柜的,昨儿晚上,那咸粥熬了没?”
知夏手上顿了一下。
“熬了。”她说,“盐搁多了半勺。”
“咸的?”
“咸的。”知夏把最后一块门板立到墙根,“盐是缘,米是密。咸点,缘深。”
春杏在后头捂着嘴笑。知夏掀开门帘进去了,进了柜台,把布包搁在账桌上,解开,里头是娘装的那张叠成方块的油纸。
她拉开账桌的抽屉,把油纸搁进去,推严实了。
---
八点整,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了个面。
头一个进门的客是刘婶,拎着篮子买菜路过,探头进来,看见柜台后站着的人,愣了。
“哟!乔掌柜!你今儿就在这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那口子呢?”
“跑车。五点出的车,今儿专线往返,后晌回。”知夏答得跟报趟数似的,“您买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看看。”刘婶走进来,在店里转了一圈,什么也没买,站到柜台跟前,压低嗓门,“闺女,婶问你句实在的。新婚头一天就站柜台,你婆家没意见?街坊该说了,新媳妇不金贵着,倒像逃出来的。”
知夏拿戥子给她称了二两花茶,称完,包好。
“婶,三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句,店是店,家是家。店的门八点开,这是章程,章程不认喜日子。第二句,回门是明天,我爹娘等着,今儿不占。第三句,”她把茶包推过去,“他家没意见。他五点走的时候,把我送到巷口,说,八点开门,别误。”
刘婶接过茶包,半天没动。
“……你家那口子,五点起来跑车,还顺道把你送来开店?”
“顺道。”知夏说,“车队出门那条道,正好过南街。”
刘婶拎着茶包出门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知夏一眼,那眼神跟看稀罕物件似的。出门碰上第二个进来的,是街坊赵家嫂子,俩人在门口对上了话。
“里头谁呢?”
“乔掌柜!人今儿照常开门!”
“不能吧?!”
“你自己看去!”
一上午,进店的人,买东西的占一半,看人的占一半。有买东西找由头的,一斤线要分四回称,称一回抬眼看一回柜台后头。知夏也不恼,称一回,报一回数,分毫不差。
春杏收钱收到手软,趁没人,凑到柜台边上:“掌柜的,都来看您呢。刚才那个,什么也没买,转了三圈走了。”
“看够了就走。”知夏在账本上落了一笔,“看,不收钱。”
后晌,孙会计来了。他今儿也歇了半天,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账本,进门先把喜账、流水账分开,各摆各的。
“东家。”他坐下,翻开流水,“昨儿大促收口,今天头一天,日流水我念,你听着。散客四十一笔,笔数比平常多一倍,单笔都小。”
“看热闹的,捎带着买。”知夏说。
“嗯。”孙会计落账,“还有个事。今儿进店的,我数了,光空手转一圈出去的,二十来个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得记。”孙会计笔没停,“这二十个,今儿空手,明儿后儿,总要来的。人情看在眼里,账在腿上。今儿他们把‘老板娘照常开门’这一眼带回去了,这一眼,往后都是客。”
页脚他添了行小字。知雪从账房出来,路过看了一眼,念:“‘人没改,店就没改。’”她抬头,“孙叔,这句落得好。”
“不是我落的。”孙会计说,“是今儿早上,小陈在门口跟春杏掰扯,我在后头听见的。小陈说,掌柜的要是照常来,人就还是那个人。我借来用用。”
小陈在布柜那边喊起来:“孙叔!那是我的话!得记我名!”
“记账不记名。”孙会计说,“理是谁的不要紧,落下了才算数。”
---
傍晚,行舟的车回来了。
车没先回车队,先拐到南街,停稳。他进店的时候,店里还有两个客。他也不催,站在货架边上等,等客走了,才走到柜台跟前。
“回来了。”知夏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把一沓单子搁在柜台上,“这趟的货单,三十七张,都结清了。有一张,对方多给了五块,我送回去,来回四十分钟。”他顿了顿,“误了饭点。”
“不误。”知夏从柜台底下拎出个饭盒,“娘晌午捎来的。你那份我给你温在炉子边上了。”
行舟看着那个饭盒,看了两息。
“热的?”
“热的。”知夏说,“头一顿在咱家吃的是咸粥,第二顿,还是家里的。”
行舟把饭盒打开,是扁豆焖面,豆豆点名要写进食单的那道。他拿筷子,吃得很稳,一口是一口。吃到一半,抬起头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五点半出车。送你,还是不送?”
“送。”知夏说,“八点开门。你送到巷口就行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他接着吃面。
春杏和小陈在里头探着脑袋看,看了一会儿,缩回去了。小陈小声说:“我说什么来着,人还是那个人。俩人加一块儿,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。”
“可你看那饭盒,”春杏小声说,“温在炉子边上呢。”
打烊的时候,知夏合上流水账。今日进账八十六元四角,比平日多两成。孙会计说的那二十个空手的,账上没数,知雪在打烊盘货的时候自个儿记了一笔,记在一张纸条上,压在算盘底下。
知夏看见了,把纸条拈起来,看了一眼,又压回去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明儿说不定就来了。”
门板上好,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了面。炉子边上行舟的饭盒洗出来扣着,水还没滴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