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五,城西货运站门口,早上八点不到。
大仓天没亮就到了。他原来是跑县内短途的,如今入了行舟的车队,管调度,兼司机。他把门口那块空地扫了三遍,扫完了又拿水泼了一遍,泼得地皮发黑。
“大仓哥,泼这么湿,一会儿人来了踩一脚泥。”巧云跟在后头,手里拎着浆糊桶,慢悠悠地说,“新牌子今儿挂,你把地泼成这样,倒像给牌子洗澡。”
“你懂啥。”大仓把扫帚往墙根一杵,“今儿县里领导来剪彩。领导皮鞋锃亮,一脚踩土窝里,回头怎么给咱说好话。”
“领导来不来还两说呢。”
“来!”大仓嗓门大,“行舟头三天就把帖子送到了,公路站那边的赵站长亲口应的。今儿专线改成每日一班,这叫大事,领导得来照个面。”
车队那四个退伍兵也全到了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站成一排,帮着把鞭炮盘在门口的树上。豆豆不知怎么混进来的,兜里揣着他自己的一挂小鞭,蹲在台阶底下摆弄。
“豆豆,谁放你来的?今儿不上学?”
“学堂今儿先生进修,放半天!”豆豆头也不抬,“我来看看我姐夫挂牌。回去我要讲给栓子听。”
---
九点,人齐了。
县里来的果然是公路站的赵站长,带着两个科员。钱掌柜特意关了馆子半晌午,赶来搭棚子摆了四桌茶点。孙会计没来,礼到了,托知雪捎来一副贺联,联上的字是孙会计自己写的,笔一板一板,跟落账似的:**车行千里账行千里,信立一单车立一商**。
知夏和行舟并排站在门口。娘也来了,挤在街坊堆里,嗓门压不住:“让让,让让,我是亲家!”知雪在后头薅她袖子:“娘,您站前排来,别在里头挤。”
娘站到前排,站定了,又理了理衣襟。
九点半,红绸蒙着的牌子揭下来。
木牌新削的,黑底金字:
**行舟货运公司**
六个字底下,又钉了一块小一点的,横着:
**退伍兵车队**
赵站长讲了话,不长:“贺行舟同志,退伍不褪色,两年时间,从两台车干到三台,专线误一趟赔一趟,县内口碑立住了。今起省城专线加开,每日一班。这样的车队,县里支持,公路站支持。祝越跑越远。”
说完剪彩。剪刀是新买的,红绸一剪两断,鞭炮在树上炸开了,炸得满地红皮。豆豆那挂小鞭没赶上大点,他自己在台阶底下单独放了,噼里啪啦跟了一声,放完拍手:“这算我一份贺的!”
人群里有认识行舟的老街坊,交头接耳。
“这后生就是娶乔家闺女那个?”
“是。当年货运站扛包的,你忘了?零活揽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就立起公司了?”
“人家立字据借乔掌柜五千九起家的,如今三台车,账笔笔清。”
---
客人们进棚子喝茶,行舟没进去。
他站在那块新牌子底下,手抬起来,在牌子的边角上摸了一下。木刺都刨净了,边角打磨得圆,手摸过去是滑的。
大仓端着茶过来,递给他一杯。
“当年我在货运站揽零活。”行舟的手没离开牌子,眼睛也看着牌子,“扛一天包,挣八毛。那时候这门口挂的是县运公司的牌子,我每回进门登记,都得仰头看一眼。看的时候心里就琢磨,说不上哪天,这门口挂块我自己的牌子。”
“琢磨几年了?”
“四年。”行舟说,“琢磨清楚了,就辞了。”
大仓嘿嘿笑:“我那时候拉短途,跟你在站里蹲一个灶。你说要自己干,我还当你吹牛。结果你真辞了。”
“辞的时候兜里三千二。”行舟接过茶,没喝,“买了两台二手解放,剩四百八。字据立了,钱不够,又借了五千九。”
“现在三台了。”
“现在三台。”行舟顿了顿,“明年后年,五台。后年那条省道翻修完,专线能压到两天一个往返,到时候第四台车就上。”
大仓咂舌:“五台,那得添多少司机?”
“司机不愁。”行舟朝那四个兵那边抬了抬下巴,“荣军院那边,退伍的兵,一年一批。手稳,路规熟,说三天到就三天到。我招人就认这个。”他把杯子举了举,“你在里头。”
大仓把茶一口干了,抹嘴:“我知道。要不我天天五点来?我就是怕你小子牌子挂大了,忘了当初谁陪你蹲灶。”
“账上记着。”行舟说,“你入伙那天,带车一台,折价四千二,记的干股。账在,人就忘不了。”
大仓愣了一下,嗓门低下去了:“……那账你还留着?”
“孙会计落的。”行舟说,“笔笔在。”
---
棚子里,娘已经跟赵站长夫人聊上了,嗓门越来越高:“我家知夏,八点开店,一天没歇过!行舟这孩子也是,五点跑车,晚上回来还帮着盘账!两口子过日子跟记账似的,谁也不糊弄谁——”
知雪在边上听着,直扶额。
钱掌柜端着点心过来打圆场:“亲家母,吃块枣糕,润润嗓子。”
“不吃!”娘摆手,“我今儿高兴,说话不费嗓子!”
这边说着,那边知夏被荣军院的几个老兵围上了。白头发的班长,就是喜宴上来的那位,今儿也来了,拉着知夏问东问西。
“弟妹,行舟当兵那会儿,我们班长就说这小子轴。有回送物资,山路塌了半边,别人都说等天亮,他非要摸黑绕过去,说三天到就是三天到。绕过去,车滑沟里半截,他自己拿绳把车拽上来的,拽完照旧按时送到。”班长拍着腿,“我们当时就说,这轴脾气,得有个能压得住秤的媳妇才治得了。”
“治不了。”知夏说,“顺过来了。他的轴往道上使,账上我来。”
“哎哟!”班长笑得直拍腿,“这话硬气!行舟这小子有福!”
---
晌午,人散得差不多了。
牌子还挂在门口,日头照在金字上,亮得晃眼。行舟送走最后一拨客,回到门口,知夏站在牌子底下等他。
“看够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行舟说,“看够了。”
“那回吧。后晌我店里盘账,你车队结趟数。”
“等等。”行舟说,“还有个事。”
他从车上取下来一个小物件,也是块牌,巴掌大,木头的,边上钻了孔,拴着红绳。
“车队的牌子挂大门口了。”他说,“这个,挂店里。”
知夏接过来。小牌上就刻了四个字:
**三日必回**
“刻这个干什么?”
“车队跑出去,人看不见店。”行舟说,“店里有这四个字,人就看得见车队。误一趟赔一趟的规矩,你在店里也看得见。”
知夏把那块小牌掂了掂,拴红绳的那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。
“挂哪?”
“账桌边上。”行舟说,“挨着那杆戥子。戥子管店里的准,这个管路上的准。”
“行。”知夏说,“明儿挂。今儿先回去,晌午了。”
两人往货运站外走。豆豆从后头追上来,兜里的鞭早放完了,手里攥着一把从地上捡的红绸碎片。
“姐夫!这红绸给我!我要拿回去给豆豆妈缝个枕头!”
“那是剪彩剩下的,回去捡。”
“这就是捡的!”豆豆扬着那把红皮,“姐夫,等你们公司有五台车了,还挂牌不?挂牌我再来放鞭!我自个儿买大挂的!”
“来。”行舟说,“给你留前排。”
豆豆攥着红绸跑了,跑几步又回头喊:“姐夫!账上记着我今儿的鞭啊!我那份贺的!”
货运站门口,大仓在收棚子。棚子拆完,那块牌子还立在原地,日头偏了,字的影子拉长,投在泼过水的地皮上。
大仓收完最后一张桌,走过去,也在牌子的边角上摸了一把。
“四年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这小子真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