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知夏百货两周年,店门口挂红。
不是大红绸,是三爷爷打那四个字底下又添的活,红纸黑字,贴满门脸。小陈头天晚上贴到十点,第二天一早又挨张按了一遍边角。
早上八点,门一开,客就进来了。
周年庆的章程头三天就贴在墙上:满五元送毛巾一条,满十元送肥皂一块,老主顾凭旧小票换针线一包。孙会计管账,春杏管兑礼,小陈管喊,嗓子从早喊到晌午没停过。
“两周年!进店就是缘分!买不买先喝口茶,”
刘婶头一个进来的,直奔柜台:“乔掌柜!周年庆!婶得买点大的!你们那暖瓶多少钱?”
“十四块二。”知夏说,“满十元送肥皂。”
“买俩!”刘婶一拍柜台,“二十八块四,肥皂两块,我这买得值不值?”
“值。”知夏开票,“您上回那小票带来了?”
“带了带了!”刘婶从兜里掏出来,掏出一沓子,一张一张捋,“我都攒着呢,我知道你们有这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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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,店里人最多的时候,孙会计敲了敲柜台的玻璃。
“东家。人齐,说事。”
后堂把人拢齐了。爹、娘、知雪、豆豆,都是从家里过来的。行舟的车队后晌没趟,人也到了,站在门边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。
知夏站在账桌前。
“店两周年。”她说,“两件事。”
娘先接话:“又来了,三件事两件事,你这毛病改不了,”话是这么说,人已经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头一件。”知夏把账本翻开,推到桌子中间,“孙叔,念。”
孙会计清了清嗓子,一板一板地念:“开业头一年,全年流水三万一千六百元整。第二年,含出阁大促,含今日店庆,截至今日晌午,流水六万四千二百元。翻了一番还多。现钱,连礼账带货款结清,四万九千元整。”
后堂静了一息。
“……四万九?”知雪先出声,“上回卷五收口不是四万五?婚事礼账、行舟还的头一笔,都进来了?”
“进了。礼账收的五百一十二,回出去的也照记。”孙会计翻到一页,“四万九,扣着六百八的代销尾款没结。等隆昌那边结了,凑个整五万。”
娘的手在桌沿上攥紧了,攥了一会儿,突然扭头冲爹:“你听见没!四万九!两年!当年咱家欠账六百块,躲债躲到,”她说不下去了,别过脸抹了一把,转回来调门又是板正的,“念下去!还有一件呢!”
“第二件。”知夏说,“豆豆。”
豆豆站在人堆后头,本来是缩着的,一叫他,脖子先梗起来了。
“你自己说。”
豆豆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掏出来之前先在褂子上擦了擦手。信封是拆过的,他把里头那张纸抽出来,双手捧着,胳膊伸得直直的,转着圈给全家人看。
“县商业局办的会计培训班。”他念,念得有点快,磕巴都出来了,“全、全县招二十个人,考三门,算术、珠算、政治。我考了——”他停住,咽了口唾沫,“总分第十一名。录取了。九月开学,学两年,毕业分配。”
没人说话。
豆豆举着那张纸,胳膊举得有点酸了,自己先绷不住了:“你们倒是说话啊!当年饭桌上立的志,今儿交卷了!”
“哪年饭桌上?”小陈在后头没忍住,“你当年立的可不是这个,你当年立的是长大要开全县最大的铺子,”
“那是第一阶段!”豆豆脖子更梗了,“我后来改的!我说了不当掌柜,当账房,我姐掌秤,我管账!这话我立了三年了,你们全忘了?!”
“没忘。”知夏说。
豆豆一梗到一半的脖子,愣是没地方使了。
“你那年说这话的时候,”知夏看着他,“饭桌上就三个人。我记得你原话,‘账房坐着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还能管着掌柜的。’”
“对!就是我说的!”豆豆蹦起来,“姐你真记得!”
“账房管不着掌柜的。”知夏说,“账房管账。管账的,管得住自己才管得住数。你这三年的零花钱账,一笔一笔交你姐对过的,我看过。”
豆豆的气焰矮了半截,缩了缩脖:“……都记着呢。我买冰棍多花两分都记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知夏点头,“会计班第一课就是这么个理。你去学,学回来,头一件事,把你自己那本零花账翻出来,孙叔验收。”
孙会计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验收过了,柜上的账,一页一页教给你。今儿这页先落着。”他真翻开总账,落了一行,念给豆豆听,“‘五月初八,店两周年,流水翻番,豆豆录会计班。’”落完,笔悬着,想了想,页脚又添了五个字。
“落什么了?”豆豆踮脚看。
“‘志交卷了。’”孙会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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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缓过来了,缓过来嗓门就是全场最大的:“愣着干什么!这不喝酒得吃席!钱掌柜!钱掌柜包了没?!”
“包了!”钱掌柜在后堂门口探进头来,围裙都没解,“三桌,晌午就齐!我今儿菜样都比喜宴上心——店庆比喜宴大!喜宴一辈子一回,店庆年年有!”
“呸!”娘瞪他,“都不许说一辈子一回!”
一屋子人又笑。
吃饭的时候,豆豆把录取通知摆在桌上,就摆在菜盘子中间,谁也不许挪。爹一直话少,吃到一半,拿筷子头点了点那张纸。
“三门。”他说,“哪门最费劲?”
“算术!”豆豆答得飞快,“不过我珠算快!孙叔教的打法,考场上别人还在拨拉,我报数了!”
“政治呢?”
“政治……”豆豆迟疑了一下,压低嗓门,“政治有道题,问怎么看待个体经济。我把我姐写了进去。写了整整一页。”
“写我什么了?”
“写南街这店!三年,从摊子到店!童叟无欺!我举的就是咱家例子!”豆豆梗着脖子,“考官爱不爱看我不管,反正都是真的!”
爹没接话,扒了口饭,扒完了,撂下筷子,冲豆豆抬了抬下巴:“九月开学。学费家里出。”顿了顿,又添一句,“学出来,账房坐后头,坐得直一点。账房一歪,全店都歪。”
“记下了!”豆豆这回答得比谁都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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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晌,客又上来一波。
店庆打到太阳偏西,孙会计落最后一笔账,念数:“今日店庆一日,进账八百六十七元四角。毛巾送出四十一条,肥皂三十六块,针线包十九包。”他顿了顿,“花在客人身上的,账面上看是出去的,脚面上看,是回来的。今儿进店的,三成是回头客带的新面孔。”
打烊,上门板。娘和爹先回去了,豆豆跟着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录取通知从账桌上拿起来——吃饭的时候又摆回去了,谁劝都不听,说店里贴一天喜气。
他拿在手里,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我那作文,写哥当爹转圈的,今儿发回来了。先生给了个‘优’,还念给全班听了。”
“念了?”
“念了。”豆豆把作文纸也掏出来,跟录取通知摞一块儿,“先生念完说,这孩子眼睛里有事。让我以后多写。”他把两张纸对齐了边,齐了又齐,“我寻思着,往后店里的事,我也记。作文上记账上,两头记。等我学会计班那套,就跟孙叔记一个样了。”
“孙叔记的是理。”知夏说,“你先学会记事。事记实了,理自己就出来了。”
豆豆点头,把那摞纸揣进怀里最里头,跟揣月饼那回一个揣法,跑了。
知夏翻“营业中”的牌子。翻到一半,孙会计从账房出来,胳膊底下夹着账本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眼账桌,账桌上那块“三日必回”的小木牌,挨着戥子挂着,红绳上一层的灰都没有,不知道谁天天擦。
“东家。”孙会计说,“两年前这店开张,你爹撂过一句话,秤传手,不传柜。今儿看,传出去的不止是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豆豆那志愿,三年前饭桌上落一句话,今儿交一张纸。这店也一样,开张那天是一间门脸,今儿是一个铺面带一杆秤带一个账房带半个车队。”他夹紧账本,“两年而立。这话我只说这一回,页脚不落,落了怕重。”
“为什么重?”
“因为三年庆还得说一遍。”孙会计推门出去,“我得留着词。”
门板最后一块上好,街灯亮了。账桌抽屉里那张油纸还在,炉子封了火,灰底下煨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