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,祖宅后院的学堂,头一批学徒出师。
这学堂办了两年多,是当年那杆“师承乔氏”新戥子立起来之后办下的,收的是半大孩子和转行的年轻人,教称货、教看秤、教认数、教站柜台。今儿出师的是头一批,六个。
栓子是大师兄,也是磕巴那个,实诚,两年学下来,闭眼报数那一手,全学堂就他最稳。院子里摆了一张桌,桌上供着两杆戥子——老传家那杆从店里请回来了,跟学堂新制的那杆并排。
六个学徒在桌前站成一排。知夏站桌后头,行舟在边上,爹坐在廊下。
三爷爷也来了,他打的字,也打的这六个孩子出师要领的证牌。
“拜师礼。”三爷爷主持,“老规矩,一拜师父。”
六个人齐齐跪下去磕头。知夏站着受了,没拦。前几回学徒想磕,她都说免了,今儿三爷爷提前撂了话:出师这一回不能免,头一拜是拜手艺,第二拜是拜规矩。
“二拜规矩。”
又是六个头磕下去。廊下的爹坐得很稳,手放在膝盖上。
礼完,发证。证是孙会计做的底,三爷爷刻的牌,巴掌大一块木牌,正面两个字:
**出师**
背面一行小字,每个人的不一样。三爷爷一个个发,一个个念。
“栓子。背面刻的是,‘闭眼报数,睁眼看人。’”
栓子双手接过来,接的时候手抖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磕巴着说:“师、师父,我到店里,管哪个柜?”
“布柜。”知夏说,“柜长。”
栓子愣住了。布柜是大柜,原来是小陈顶着,小陈一听这话,当场就喊起来:“掌柜的!那我这算什么?!”
“你升总柜长。”知夏说,“四个柜都归你盯。柜长向你报,你向我报。”
小陈嗓门一下子没了地方使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……我,我得更早来了。”
“嗯。七点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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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是两个去车队的。一个叫石头,一个叫来顺,都是这两年从乡下上来学的,家里紧,学手艺之外肯下力气,行舟的车队缺搬秤点数的,来考察过一回,看中了他俩的点数又快又准。
三爷爷发到石头,念背面的字:“‘货过秤,话过心。’”
石头接了牌,转向行舟,站得笔直:“贺老板,我们俩去了,秤跟着去。车队的货,收发都过秤,一单一结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行舟说,“月薪三十六,管住。误一趟赔一趟的规矩,连你们一块儿管。”
来顺在后头小声问石头:“赔……赔咱也管?”
“管。”行舟听见了,“管到底。”
第三个发的是两个留店当柜长的,一个管日杂,一个管针线,都是南街街坊家的孩子,家里原来还嘀咕学这个没出息,今儿全来了,挤在院门口看。
“李秀兰。”三爷爷念,“‘秤上有星,心里有数。’”
李秀兰她娘在门口就抹开眼泪了,一边抹一边跟边上人说:“我原先说什么来着,我说闺女学称秤有什么用!人家现在柜长!一个月二十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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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张牌,发到最小那个,叫根生。
根生是六里铺乡下来的,学满两年,手艺在中上,人闷,话少,可账目那一手孙会计夸过,说他记的流水,“干净”。他早先就跟知夏提过,学成了要回乡,村里没有收购站,老乡卖山货得挑到县里来,来回四十里。
三爷爷把牌递给他,念背面的字:
“‘手艺跟人走,秤跟手艺走。’”
根生双手接了,攥在手里,半天没吭声。
知夏从账桌上拿起一样东西,走过去。是杆秤。不是戥子,是一杆中号的木杆秤,新配的秤砣,星准校过三回。
“店里给你配的。”她说,“回去开收购站,收山货、收药材,都使得。三条。”
根生站直了。
“头一条,秤要一年一校,校准了再使,来不了县里,托车队捎来,我给你校。第二条,收老乡的货,秤给足,价报实——这两条是咱们学堂的牌子,你带走,就是挂在六里铺的。第三条——”知夏顿了顿,“赚了钱,别忘了先记账。账分两本,一本给自家,一本给老乡看。让人看得见的秤,才立得起来。”
根生听着,头点得一下比一下低,听完,猛地抬头,嗓门比平时大出一倍:
“师父!规矩我全带回去!贴墙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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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场是晌午。钱掌柜送了一桌菜过来,就在院子里摆。
吃着饭,栓子端着碗凑到知夏跟前,还磕巴:“师、师父,出师了,往后叫您什么?还在学堂那会儿叫师父,到了店里,是不是得、得改口叫掌柜的?”
“看地方。”知夏夹了口菜,“柜台上,叫掌柜的。下了柜台,”她顿了一下,“随便。”
栓子琢磨了半天这句话,琢磨不出个所以然,扭头问孙会计。孙会计正在给他交接布柜的旧账,闻言头都没抬:“账上怎么落,你怎么叫。账上落的‘布柜柜长栓子’,你就自己拿捏。拿捏不了,两声都叫,费不了多少力气。”
廊下,爹一直没怎么说话。饭吃到后半程,他起身,走到那张供戥子的桌前,站了一会儿。
根生吃完饭,正收拾他那杆新秤,看见爹站在桌边,收拾的手停了。
爹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桌上并排的两杆戥子,伸手,把老传家那杆拿起来,托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杆,比你岁数大。”爹说,“传到今儿,没弯过一回。”
他把戥子搁回去,转头看根生,看了两息。
“你那杆,使三年,星会磨。”爹说,“磨了别凑合。回来换。手稳,秤就稳,人就稳,这话你师父替我传了三年,今儿你自己往六里铺传。”
“哎!”根生答,“传!我墙上贴三条,加这条,四条!”
爹点了一下头,回廊下坐着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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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晌,人陆续散了。
根生走的时候,新秤扛在肩上,出师牌挂在脖子上,背面朝外,走着走着,那牌就贴着他的胸口,一下一下地晃。行舟的车队正好有趟往东乡的车,捎他一段,石头跟车练手,来顺在车斗里坐着,见根生上车,冲他扬手:
“六里铺!有货往县里捎,找车队!我们俩点名接你那趟!”
“好!”根生在车斗里坐稳了,把秤横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着。
车出了巷口。栓子和李秀兰他们几个没走,站在店门口,还攥着各自那块牌,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背面的小字。
栓子看着看着,说:“明儿我七点就到。”
“你不是七点半就行?”李秀兰问。
“布、布柜账我没接手过。”栓子说,“得早到,先看。”
院里,三爷爷收了供桌,两杆戥子请回锦盒,他抱起来,掂了掂,没急着走,站在院当中,冲着车走远的那个巷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出了六个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三年前这儿还是个空院子。”
孙会计在后头落最后一笔账,笔走到页脚,停了停,这回没落小字。他把笔搁下,合上本子,跟三爷爷说:“今儿这页,字面就够了,不添了。”
“怎么不添?”
“六个牌子背面六行字,够三辈人琢磨的。”孙会计说,“我添的字,往后他们自己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