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六,旧货行,知夏来巡行。
旧货行在南街西头,早年知夏摆摊就挨着这片。如今每月她来巡两回,看看行里的价,会会老摊主。今儿走到行里第三排,脚步慢下来了。
第三排的空位上,支起了一个新摊。
摊不大,一块木板两条凳,摆着些旧铜器、旧表、几件旧瓷器。摊后坐着个人,四十来岁,瘦,穿件洗得发白的褂子,正低头拿绒布擦一块旧表蒙子。
冯三。
旧货行的老人没有不认得他的。早年间他是这一片的行霸,收货压价、强买强卖,知夏摆摊头一年,没少受他的气,后来他因为囤货掺假让人揭了,摊子塌了,欠了一屁股账,人没了踪影。有人说他去了南边,有人说他蹲了官司。这一晃,好几年。
摊主们认出他来,隔着摊子交头接耳。
“冯三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来了小半年了。就支这么个小摊。”
“规矩不规矩?”
“规矩。”边上人说,“收货给价,当面报,秤给足。头两个月还有人试探他,拿掺假的旧货蒙他,他看出来了,没掀桌子,就退了货,说往后不收这人的东西。”
知夏走到摊前,站住了。
冯三抬头,抬到一半,看清了人,手里的绒布停了。他站起来,站得很慢,两只手在褂子上蹭了蹭。
“乔掌柜。”
四个字,规规矩矩。
行里前后几个摊主都竖着耳朵,没人吭声。
知夏扫了一眼摊面。旧表、旧铜器,摆得整齐,每件底下压着张纸条,写着价。她的眼睛在摊角那杆秤上停了一下。
“秤哪来的?”
“自己做的。”冯三说,“星自己点的。点上拿砝码校,校了五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校准,不敢摆出来。”
“收货什么规矩?”
“当面报,愿卖就称,称完现钱。”冯三答,“报的价,比行里低半成——我本钱小,压不起高价。可我跟卖主说清楚了,低这半成,人家嫌低,可以拿去别家比,我不拦。”
“退货吗?”
“退。三天内,货没动,原价退。”冯三说,“有回我眼看走了一块表,人家转天来退,我退了。亏是亏了点,可摊子是新的,我得让它立住。”
知夏点了下头。她拿起摊上一件东西,是个旧铜手炉,翻过来看底,看了半晌,搁回去。
“这炉,收的价高了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行里最高价吗,怎么收亏了?”
“我知道收高了。”冯三说,“卖炉的是个老太太,家里男人刚没了,指着这炉换钱办后事。行价给她八块,她不知道,开口要十块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给了十块。这炉撑死值八块,可那时候,不是我压价的时候。”
知夏没接话。她把炉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“炉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品相中等,卖十二块,你能挣两块。”
“卖十一。”冯三说,“挣一块。多那一块,我不挣了。这几年我想明白一件事,”他的嗓门压低了,“我以前挣的钱,一半是行价里该挣的,一半是从人家不懂里抠的。抠来的那半,我花得不安生。这回重支摊子,我就挣头一半。”
前后几个摊主听得清清楚楚。有人撇嘴,有人没撇。
知夏把炉放回原处,纸条上的价压好。
“行里的规矩,你守着?”
“守着。”
“巡查来了配合?”
“配合。”
“行费按月交?”
“月月交,一号上午,我头一个去。”冯三说到这儿,从摊底下摸出一个本子,双手递过来,“乔掌柜,你要查,我这半年的账,一笔一笔,全在这儿。收的、卖的、退的、亏的,都记了。写得糙,可没一笔假的。”
知夏接过来,翻开。字确实糙,可笔笔有日期,有数目,页脚还学着落小字。她翻到中间一页,停住了。
那一笔记着:三月十九,收旧铜锁一把,称重七两二,付六元。页脚小字:“卖主不知价,报足了。”
再往后翻,又有一笔类似的。又一笔。
她合上本子,递回去。
“账本留着。”她说,“往后每半年,拿去店里,孙会计给你看一遍。”
冯三愣了: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三条。”知夏说,“头一条,你这本账记得对不对,得有人给你验。第二条,验过了,你这摊子的名声就有人作保——生意人做新买卖,缺的就是个保。第三条,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这账房收学徒,收过比你欠账更多的人。账记得干净,人就有地方站。”
冯三捏着那本子,站了半天,没说话。行里的风吹过来,摊上那几张纸条翘了翘角,他伸手一张一张压回去,压得很实。
“乔掌柜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当年,”
“当年翻篇了。”知夏说,“行里有行里的规矩,翻篇也在规矩里头。你守你的摊,我巡我的行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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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夏走出旧货行,没走远,在行口的老茶摊上坐下来,要了碗茶。
茶摊的老周头,在这行口摆了十几年茶,行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他给知夏续水,压着嗓门说:“乔掌柜,瞧见冯三了?”
“瞧见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,这小子回来头一天,我当他又是老样子。盯了他半个月,不是。”老周头拿抹布擦着桌沿,“他如今收货,遇上不懂行的,先问一句‘你知道这东西行里什么价吗’,人家说不知道,他还真给报。有人笑话他,说他傻。他也不辩,就说一句,‘我从前不这么干,塌了一回家。’”
“塌明白了。”知夏喝了口茶。
“塌明白了。”老周头点头,“人啊,栽跟头不可怕,栽了爬起来还走老路的才可怕。他爬起来换了条道,走得慢,可脚印是实的。”老周头往行里努了努嘴,“你刚才跟他说话,前后几个摊主全听着呢。你这句‘半年验一回账’,比给他十块钱顶用。行里明天就传开了,冯三的账,乔掌柜认。”
“我没说认。”知夏说,“我说验。”
“验,比认还重。”老周头笑了,“认是给脸,验是给尺。往后他敢歪一笔,那本子就打他自己的脸。你这是把他拴在秤上了。”
知夏没接这话,把茶喝完,搁下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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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里,知夏走后,冯三的摊前空了。
他坐回摊后头,没接着擦那块表。他把那本账又拿出来,翻到自己最前头那一页,那一页记的是支摊那天,本钱四十七块,底下落了行小字,他自己写的:
“重头一回,不挣昧心的。”
他盯着这页看了半晌,又往后翻,翻到今天。他在今天这页落了一笔:“五月二十六,乔掌柜巡行,看了账,约定半年一验。”落完,笔悬着。
他抬头,看了看摊角那杆自己点星、自己校了五天的秤。
笔落下去,页脚添了一行:
“从今儿起,这摊子归秤管,不归我管。”
写完,他把本子扣上,压在钱匣底下,拿起绒布,接着擦那块表。擦得很匀,一圈是一圈。
对面的摊主隔着过道喊:“冯三,收铜器不?我这儿有个旧盆。”
“收。拿来看。”冯三头也没抬,“先说好,盆要是补过的,我按补过的价报。”
“你就不能痛快点?”
“痛快过。”冯三擦着表,说,“痛快的下场,你又不是没听说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