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,城西赵家小院,赵大娘七十大寿。
赵大娘是行舟的娘。行舟原名不姓贺,姓赵,当年爹走得早,娘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俩。大哥赵铁生,当兵的,牺牲在外头,至今连块碑都没有,这事在行舟心里压了十几年。
寿宴是知夏和行舟提前半个月张罗的。乔家全家都来了,爹、娘、知雪、豆豆,钱掌柜掌勺,一桌席摆在院里的枣树底下。三爷爷也请了,他跟赵家的老宅子打过家具,是老熟人。
早上,娘带着知雪在灶房忙活,嗓门一路没停:“寿面得擀三擀!赵大娘牙口还行不行?行的话切细点,不行切宽点,”
“亲家,牙口好着呢!”赵大娘在门口听见了,笑着接话,“七十了,啃枣核都行!”
“啃什么枣核!”娘从灶房探出头,“今儿的寿桃是我蒸的,暄得能飞!”
院里,豆豆帮着摆凳子,摆了一圈,又跑到门口张望,看车队什么时候到。行舟今早有个短趟,说好晌午前赶回。
晌午前一刻,车回来了。行舟进门,褂子都没换,手里捧着个布包,先给娘作了个揖:“娘,赶上了。”
“赶上了就好,快坐。”赵大娘拉他,“一早上跑哪趟去了,脸都晒红了。”
“跑了个近道。”行舟坐下,“回来取东西。”
寿宴开席。钱掌柜的菜一道道上,寿面、寿桃、四个凉碟八个热碗。娘们几个围着赵大娘劝吃劝喝,豆豆挨桌记他的素材,热闹得像自家的喜宴。
酒过两巡,行舟站起来了。
“娘。”他说,“今儿您七十。儿子备了寿礼。”
全院的人都看过来。行舟把那个布包打开,里头不是绸缎,不是银镯,是一张纸。他把纸双手捧着,走到赵大娘跟前。
“您先看。”
赵大娘放下筷子,接过来。她识字不多,捧着纸眯眼看,看不大懂,又看看行舟。
知雪坐得近,凑过去,轻声念给她听:
“‘立碑文契。立碑人赵行舟,为兄赵铁生立碑。碑料青石,采自东山,高五尺三寸,宽二尺一寸。碑文正面:赵铁生,一九五二年入伍,一九五五年因公殉职,时年二十三岁。碑背镌其生平。刻工已聘,工期四十日。立于秋分前。立约人:赵行舟。中人:三爷爷。’”
念完了,院里没人说话。
枣树底下的风停了似的。
赵大娘捧着那张纸,捧着不动。她的手先是攥着纸边,攥得很紧,攥着攥着,开始抖。从指尖抖到手腕,从手腕抖到胳膊肘,整张纸在她手里簌簌地响。
“铁生……”她开口,就出来这一个名字,后头的话没了。她抬起头看行舟,嘴张了几回,一回都没成句,最后又低下头,去看纸上“赵铁生”那三个字。
一滴水落在纸上。又一滴。
“娘。”行舟蹲下来,蹲得跟他小时候挨训一样矮,“儿子这些年在货运站扛包、跑车,攒了钱。金镯子银镯子,我给您买得起。可我想来想去,”他停了一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娘,儿子要把大哥的名字,刻在石头上。”
赵大娘的眼泪下来了,下来得止不住。她拿袖口去按,按不过来,索性不按了,一只手抖抖地摸到行舟的头顶,摸着,摸了好几下。
“他牺牲那年……”她的声音碎着,一句拼不上半句,“通知下来,人家说,人是回不来了,就地……就地埋了。连个坟我都够不着。娘逢年过节,只能在路口烧纸,烧了二十多年,我心里老觉得,我儿没个落脚的地儿……”
“如今有了。”行舟说,“碑立在城西坡上,朝东,太阳一出来就照着。清明您去看,走一炷香的道。”
“落……落在哪儿的碑,钱……”
“钱儿子出。”行舟说,“五百块,文契里写死了,不兴挪用。碑料我上月去东山看过了,整块的青石,无裂。刻工请的县里刻碑的老师傅,笔笔见功夫。”
乔家的娘早看不下去了,起身过去,搂着赵大娘的肩膀,一句一句劝,劝的话也不成句,就是搂着。爹坐在原处没动,端着酒盅,酒举到嘴边,没喝,就那么举了半晌,放下了。
豆豆站在凳子边上,小本子攥在手里,笔没落。他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把本子悄悄合上了,塞回兜里。
孙会计那五百块的账,是席散之后落的。知夏把文契的事跟他说了,他翻开账本,一板一板地记:“六月初十,贺行舟为兄赵铁生立碑,出支五百元整,购青石、聘刻工。”落完,页脚他想了很久,落了一行小字:
“钱花在石头上,名字立在人心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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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散得晚。
乔家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娘拉着知雪又跟赵大娘说了半天的贴己话才走。知夏留到最后,帮着把碗筷收了,正要走,赵大娘叫住她。
“知夏,你等等。”
老太太从怀里掏出那张文契,文契让她拿红布重新包了,包得整整齐齐。
“娘不识几个字。”她说,“可这三个字,娘认得。铁生。娘的名。这上头还有你公公……不是,你爹的姓,赵。”她把文契捧平了,“你给娘念念,再念一遍。念慢点。”
知夏接过来,念慢了。
念到“因公殉职,时年二十三岁”,赵大娘闭了闭眼。念到“碑背镌其生平”,她睁开眼:“生平,生平写的什么?”
“行舟写的。”知夏翻到背面,“我念您听,‘赵铁生,生而好强,少年务农,青年入伍。服役三年,护粮赈灾,样样抢前。殉职之日,同伍者记之:此人从不落后半步。’”
老太太听完,半天没动。
“从不落后半步。”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过了一遍又一遍,末了,笑了一下,笑得眼泪又下来了,“是这么个人。打小就是。他弟弟也是,”她扭头看行舟,“你们赵家的男人,都轴。”
“娘,我不姓赵了。”行舟说,“改姓贺那年,您问过我一句话,还记得吗?您问我,改了姓,你哥还算不算你哥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。
“我那会儿答的,姓改了,哥没改。”行舟说,“这碑上落的是‘立碑人赵行舟’。就今儿这一张纸上,我姓回赵。往后账面上户口上还是贺,可大哥的碑上,得是他弟弟赵行舟立的。娘,这事您依我。”
赵大娘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依。”她说,“娘依你。”
她把文契接回来,红布一层层包好,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那一层。
“秋分前立碑。”她说,“立碑那天,办不办酒席我不管。你就记一条,”她拍了拍怀口,“头一炷香,得让娘上。”
“头一炷是您的。”行舟说,“第二炷,我上。第三炷留出来,往后年年,谁来了谁上。哥那碑,不立给咱一家,立给记得他的人。”
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响了一阵。知夏把最后一只碗摞好,行舟把院里的凳子归了堆。赵大娘坐在枣树底下,一只手一直按在怀口上,按着那张红布包着的纸。
“行了,天黑了。”老太太站起来,“你们回吧。明儿一早,知夏,店门八点开,别为我这老婆子误了章程。”
“误不了。”知夏说,“明儿见。”
“明儿见。”老太太应着,把两人送到门口。送到门口,又叫住行舟:“舟儿。”
行舟回头。
“四十工期,是不是?”老太太扳着指头,“六月初十,加四十天,”她算了两遍,“八月二十前后。秋分前,赶趟。这四十天,你跑车归跑车,隔几天去趟东山,看着点刻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你哥的事,不能有半点将就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行舟说,“三天去看一回。”
娘俩站在门口,谁也没再说话。街上的路灯亮了,照着赵家小院的门口,也照着老太太怀里那个方方正正的红布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