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九,立碑。天晴得透亮,一丝云都没有。
碑立在城西坡上,朝东。头天夜里刻工收了最后一刀,连夜运上山,天不亮就竖起来了。青石的,五尺三寸高,底座夯了三遍土。
行舟凌晨四点就到了。他没叫人,一个人在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,等日头出来,等第一道光照上碑面,照着“赵铁生”三个字,才下山接人。
上午九点,人都到了。
赵大娘头一个上。她换了身新衣裳,深蓝的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。娘和知雪一左一右扶着她上山,她不让扶,走一段站一站,自己走。走到碑前,站定,看了很久。
“比我想的气派。”她说,“铁生小时候,就爱个气派。”
头一炷香,是她上的。她跪下去,跪得很慢,膝盖着地的时候,知雪伸手想垫,被她摆开了。三炷香插好,她跪在那儿,跟碑上的人说话,声音不高,一句是一句。
“铁生。娘来看你了。晚了二十多年,你别怪娘。”
“你走那年,娘没敢哭出声,怕你弟弟跟着塌了。如今好了,你弟弟出息了,办了个车队,三台车。娘七了,他给娘办的寿,你那弟媳妇,掌着南街最大的铺子。”
“碑是你弟弟立的。钱是他扛包挣的,一分一分攒的。你看看这字,刻得深不深?”
没人应她。她也不等人应,说完了,磕了三个头,起来的时候是行舟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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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炷香,行舟上。
他在碑前站定。站姿还是笔直,跟点卯似的。可是站了半天,没出声。知夏就站在他侧后头,看着他喉咙动了两回,两回都没出来字。
第三回,出来了。哑的。
“哥。”
一个字,出来就劈了。
“家里都好。”他接着说,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秤盘上取下来称过,“娘有人养老,我娶了媳妇,她……”他顿住,顿了有五六息,“她跟你一个心性。眼里容不得半点亏人的事。你那弟媳,管账的,一笔一笔记,你的碑钱也记着,五百,文契锁在娘柜里。”
“车队是你弟当年扛包扛出来的。货运站那个灶,我蹲了三年。每回扛包过秤,人家压我半斤,我就想起你。你在部队,从不落后半步。我不能落后,哥,我没落后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。
日头照着碑,照着他的脸。他站在那儿,肩膀还是平的,背还是直的,眼泪下来了,一道一道,砸在胸前的衣襟上。他没抬手擦,就让它流,人站得跟没流一样。
知夏头一回见他这样。
从认得到成亲,她见过他赔钱、见过他雪夜出车回来眉毛上挂着冰、见过他被压价压到蹲在车底下啃干粮,没见过他掉泪。
她没劝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,走到他侧后,抬手,替他把被山风吹卷的衣领掖了掖,掖平了,退回原处,接着站。
行舟又站了一会儿,把最后的话说完。
“哥。碑立这儿,朝东。往后清明,我来。娘来不动了,我背她来。”他撩衣裳,跪下,磕了三个头,起来,“下辈子,哥,下辈子换我当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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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炷香,行舟划了火,递给边上的人。
豆豆接的头一个。他今天没带小本子,空着手来的,上了香,磕头,起来,站到知雪边上,小声说:“姐,我今儿没记。”
“嗯。”知雪说。
“回去我要写。”豆豆说,“写的话都想好了。‘我姐夫有个哥,我没见过,可往后清明,我跟着来。’”
来了的人挨个上:三爷爷上完,在碑前看了半晌刻工,点头:“这刀法,十年后看,还是这个深。”大仓和巧云抱着小念初来了,孩子还小,大仓托着她的小手作了个揖。荣军院来了七八个老兵,白头发的班长站在最前,上完香,冲着碑敬了个礼,礼毕,大声说了一句:“赵铁生同志,同为当兵的,我代弟兄们看你来了。往后路过,我们进来。”
钱掌柜、孙会计、小陈、春杏、栓子他们一拨一拨地来。没通知行里,可消息自己长腿,来的人越聚越多,晌午的时候,坡上站了小一百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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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散是后晌。
最后剩下的,是自家人。娘和知雪扶赵大娘在碑侧的石头上坐着歇脚,爹站在碑底下,把碑背的生平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一遍,读完没说话,拍了拍碑座,走开了。
赵大娘坐了一会儿,招手叫知夏过来。
“知夏,扶娘再过去看看。”
知夏扶她到碑前。老太太伸出手,摸碑上“赵铁生”三个字,一笔一画地摸,摸得极慢。
“刻得深。”她说,“好。风刮不没,雨打不没。”她摸完字,手落下来,拍了拍碑面,像拍儿子的肩,“铁生,娘回去了。你弟弟往后常来,娘说的。你自己,也,”
她这句没说完。说不下去,也不必说下去。她收回手,转身,跟知夏说:“扶娘下山。天还早,舟儿,你们把这边收拾了,回家吃饭,娘今儿擀面。”
下山的路上,赵大娘走在前头,走几步,回一次头。
回了四五回,到坡拐弯的地方,她站住了,最后看了一眼。日头偏西,光斜着照过来,整块碑照得通亮,字是亮的,石头也是亮的。
“朝东好。”老太太说,“早上太阳一出,头一个照着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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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上,最后剩行舟和知夏两个人。
行舟把祭桌收了,香灰拢进土里,碑座边上扫干净。收完了,他在碑前又站了一息,转过身。
“回吧。”他说。嗓子还哑着。
“回吧。”知夏说。
两人并肩下山。走到半坡,行舟忽然开口,没头没尾的一句:
“我十四岁那年,哥的信到了家里。就一封信,一个编号。娘哭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起来,该做饭做饭,该上工上工。”他看着脚下的道,“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一条,眼泪这东西,掉一回,顶用一回就够。”
“今儿这回呢?”知夏问。
“今儿这回,”行舟顿了顿,“存了二十多年,该掉了。”
知夏没接话。又走了几步,她说:“清明,我跟你一块儿来。”
“嗯。”行舟说,“记下了。”
“不是记下。”知夏说,“是排上。清明那天店照常开,我早上五点跟你上山,上完香,八点回店里开门。”
行舟的步子慢了半拍。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抬脚接着走。走到坡底,太阳还剩一竿子高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道上,一长一短,挨得很近。
豆豆在坡底下等着,见两人下来,扬手喊:“姐!姐夫!娘说擀面!让我上来催——”
催到一半,他看见行舟的眼睛还红着,后半句咽了,改口:“……让我上来,接你们回家。”
三个人一道往城里走。豆豆走在中间,走了一段,忍不住又开口:“姐,我决定了,作文不交给先生了。”
“不交了?”
“不交。”豆豆说,“这回的,我自己留着。等清明,我来上香的时候,念给碑上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