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,店里后堂,年度总账。
孙会计头天就打了招呼:“东家,明儿落总账,人都到齐,谁也不许缺。”
这天晚上打烊早,门板上完,后堂长桌擦净,孙会计把一摞账本抱出来,一本一本码。码得极齐,码完了还用手指把每本的书脊推平对齐,码了四摞,四摞分开放。
人陆续到齐。知夏坐主位,爹和娘坐侧面,知雪挨着账桌,行舟坐在墙边,豆豆挤在知雪旁边,小本子已经翻开了。栓子和小陈春杏他们几个是当值的,也留下来了,靠墙站着一排。
“四摞。”孙会计伸手按了按桌上的账本,“四条线。我从头念,念完一本过一本,东家翻。”
他翻开头一本。
“头一条线,知夏百货南街本店。”他清嗓子,“本年度,进货三十七万四千元——不,本年流水三十七万四千,扣除进货、房租、人工、杂项,纯利四万一千六百元。全年退赔记录三十一笔,笔笔结清,无一笔烂账。”
他顿了一下,补一句:“上年度本店纯利两万九千。本年增长四成三。”
娘在侧面“哎哟”了一声,被知雪按住了。
“第二条线,城东分号。”孙会计翻第二本,“分号开张十四个月,流水十九万二千元,纯利两万零八百。栓子,分号的账你管的,你补。”
栓子站起来,磕巴着补:“分、分号全年盘货三次,盘一次短一次都查出来了。头一回短两块八,是价签贴错,补上了。后头两回,平的。”
“补得清楚。”孙会计点头,“坐下。第三条线,代销点。”
第三本翻开。“乡下设的代销点,如今七个,六里铺根生那个是本年新添的。七点合计流水八万六千元,本店抽成收入一万零四百元。各点押金、货款,笔笔在册,无拖欠。”他念到这儿,抬头看了一眼行舟,“这一条,车队捎货的脚钱单独记在货运账上,两头不混。”
“该这么记。”行舟说。
“第四条线,行舟货运公司。”孙会计翻开最厚的一本,“车队本年流水十一万三千元,三台车折旧、油料、路捐、人工、赔付款,全扣完,纯利两万四千七百元。全年误点三趟,照章赔三趟,赔款四百二十元,一分没赖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其中还有一笔,赵铁生同志立碑,出支五百。这一笔不入车队的账,入行舟私账,我在页脚注了‘血亲之责,不扰商账’。”
后堂静了一息。娘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,按完接着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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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本念完,孙会计把总账摊开在长桌正中。
“四线合总。”他念得极慢,“纯利合计九万七千五百元。历年滚存,加本年,扣分号扩建支出、学堂本年开销,现钱在柜,五万五千元整。”
他笔蘸了墨,等着,没落。
“东家。总账合完,得你落一笔。年年是你落,今年——”他把笔递过来,“今年账面大,四条线头一年全线合总,这一笔,你自己写。”
知夏接过笔。她没急着写,先把四本账一本一本翻过去。翻得很慢,每本翻到页脚,看一眼孙会计落的小字——那些小字她大多见过,有几个是新的。
翻到货运那本,页脚新添的一行她停了停:“车不认人,账认人。”翻到本店那本,最后一页页脚写着:“三年账平,无一笔昧。”
四本翻完,她把总账拉到跟前。扉页摊开,空着。
笔落下去。四个字,一笔是一笔:
**账平心平**
写完,她把笔搁回笔架,把总账转了个向,推到长桌中间,让全屋人都看得见。
“念念。”娘先说,“娘认字认不全。”
“账平,心平。”知雪念了,念完自己琢磨了一下,“姐,后头那两个字,是写给谁的?”
“写给往后的。”知夏说,“账平容易,一年一年,笔笔记实,自然平。心平难。钱越攒越多,心要是跟着钱走,秤就歪了。这四个字压在扉页上,往后每年合总账,先看它一眼,再翻页。”
娘听完,扭头看爹:“哎,这话在理。”又扭头对豆豆,“豆豆!听见没!记你本子上!”
“早记了!”豆豆笔唰唰地走,“‘账平心平’四个字,写给我自己的。我明年上了会计班,头一课就把这四个字写课本头一页。”
孙会计把总账收回去,收之前又看了一眼扉页那四个字,看了半天。
“东家。”他说,“我落了三十年账,页脚落的小字,我自己都数不清了。今儿这四个字,把我那些全收了。往后我的页脚还照落,可收口收在你这儿,收得对。”他把总账入匣,“账是我在管,秤在心里搁着,这账就管得长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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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散的时候,是分拨走的。
行舟走在最后一批。他临出门,回头问了一句:“明儿车队那趟省城的,捎货单我搁账桌上了,你过一眼再睡。”
“过完就睡。”知夏说。
“那睡吧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说,“五万五。三年前你兜里揣的是多少来着?”
“摆摊那年,本钱三百七。”知夏说,“借字据立的时候,欠账六百。”
行舟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出门了。
后堂剩知夏一个人。她把长桌上的四本账归拢,抱回账架,摆齐。最后拿总账匣的时候,她把匣子打开,扉页又看了一眼。
墨干了。四个字立在那儿。
她合上匣子,落锁。吹灯之前,账桌边上那块“三日必回”的小木牌轻轻晃了一下,是关门带的风。她伸手把它按稳了,才出的门。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。她锁了店门,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,往家走。走到半道,路口那家还亮着灯的小铺里传出算盘声,噼里啪啦,打得很匀。
知夏放慢了半步,听了一下,接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