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六,后晌,店里来了个稀客。
何广进。
知夏认出他的时候,他正站在店门口,仰头看那块招牌,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。三年多没见了,人添了些白头发,褂子还是那一身半旧的干部装。
何广进是县商业局的干事,当年知夏摆摊那会儿,摊子被人掀、执照办不下来,是他递的话、指的路,头一份正式合同,也是经他的手签的。后来他调去管供销那条线,来往就少了,可店里的章程一出新样,他那边总有话递过来:“乔家这个做法,行里可以看看。”
“何干事。”知夏迎出去。
“现在不叫干事了。”何广进摆摆手,笑,“调令下来了,下月去地区商业处,副处长。走之前,来跟你告个别。”
店里正闲,后晌客稀。知夏把他让进后堂,沏了茶。春杏认出他来,眼睛先红了——当年摆摊她就在,掀摊那回,何广进是头一个站出来说话的官面上的人。
“坐坐,都坐。”何广进按了按手,“今儿不是来办公事的,就是路过,进来看看。”
他捧着茶,先看了一圈后堂。账架、账匣、戥子、墙上的章程,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到账桌边上挂着的那块小木牌,凑近了念:“三日必回。”
“车队立的规矩。”知夏说,“误一趟赔一趟。牌子刻了一份,挂在店里。”
“好啊。”何广进点头,“我没看错。当年我在局里顶着人说,清河县这个个体户,扶的不是一个人,是个章程。当时多少人笑我,说一个小丫头摆摊,值得局里费这个神。”他呷了口茶,“如今他们不笑了。地区那边点名要材料,点的就是知夏百货的退赔章程和学堂的出师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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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调令,他放下了茶碗。
“这回调,明面上是供销那条线出了成绩。”他说,“可材料里有一份,是你店里的,卷五那份个体经营的台账,我报上去的。上头看了,批了八个字:‘可资借鉴,广泛推广’。我这高升里头,有你一份。”
“何干事这话反了。”知雪在边上忍不住,“当年没您递话,姐连执照都办不下来,哪来的台账。”
“不是反了。”何广进说,“是两码事。我当年递话,是办事,我分内的事,谁摊上谁我一样递。你们把摊子干成店,把店干出章程,那是你们的事。办事的遇上了干事的,才成个事。要光有我递话,没有你们这个干法,今儿清河县少一个示范,我还是那个坐办公室的干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我不领这个情,你们也不欠我。咱们两清,谁也不欠谁,这样的交情,才走得远。”
娘不干了。娘在后堂门口听着,听他说“两清”,嗓门就上来了:“两什么清!官面上的人也有说这话的!当年掀俺闺女摊子那些人围着的时候,你在场!你站出来说的话,俺老婆子记了三年!今儿你高升要走,两清?饭得吃!钱掌柜!”
“哎,备着呢!”钱掌柜在外头应,“我就等着这句!”
何广进拗不过,留下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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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前,他说想去店门口站一站。
知夏陪他出去。他在那块招牌底下站定,又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临街的柜台前,前台的桌面。他伸手在台面上按了按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,“当年你签头一份合同,就是趴在这上头签的。那时候这店还没盘下来,你还是街边一个摊,合同是挪到隔壁面馆的桌上签的——不对,”他自己纠正自己,“是面馆的条凳上,垫着账本签的。我记得清楚,那天刮风,纸压不住,用秤砣压的角。”
知夏没说话。这些她记得,只是没想到他记得这么细。
“三年。”何广进收回手,直起身,“从条凳上的一张纸,到如今四条线的产业。”他看着店里的四个柜、看着账房的方向,“清河县商业史,往后修志,该给乔家记一笔。这话我今儿撂这儿,不是我给你许什么,是这笔账,本来就摆在那儿,谁修志都绕不开。”
“志上记不记,随它。”知夏说,“账记实了就行。”
“这话,”何广进笑了,“就该记进志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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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吃得简短。何广进后晌还有个交接会,饭吃到一半就走,钱掌柜的硬塞了他一包点心,他推了两回没推掉,拎上了。
送到街口。
十月的街口,风里已经有了凉意。何广进拎着公文包和点心,站在那儿,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
“给你的。别现在拆。”他说,“我走了以后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一个名字,一个地址。”何广进说,“地区商业处新管集市贸易的那位,姓周。往后你们要是往地区扩,或者章程上头有人刁难,拿着这个名字去。不是我给你托的门路——是我看人看了三十年,这人跟我一样,认章程不认脸面。名字给你,用不用在你。”
知夏接过信封,收了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何广进站在街口,说话的调子还是那个办事员的调子,不紧不慢,“往后官面上帮我递话的人少了,你自己腰杆也硬了,用不上谁递话了。可有一条你记着,官面上的人,换得勤,章程换不勤。什么局长干事的来了走了,你别看人,你看他守不守章程。守的,你就递材料;不守的,礼数到,门关上。这是我这几年在里头悟出来的,比那八个字的批语值钱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知夏说。
“行。”何广进摆摆手,“就这样。回去吧,别送了,再送就送到车站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七八步,又回头,扬声道:“乔掌柜!店开到地区的时候,提前说一声,我去你店里剪彩,”
“来!”知夏也扬声,“照旧饭,钱掌柜掌勺!”
“照旧饭!”何广进大笑着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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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店里,天擦黑。
知夏把那个信封搁在账桌上,没拆。孙会计来对晚账,看见了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何广进留的。说是走了以后拆。”
“那就明儿拆。”孙会计说,“他办事我知道,说走了以后拆,就是今儿不想让你当面看。这样的人给的东西,压一宿再看,看得更准。”
知夏把信封收进账匣,落了锁。
春杏在后头收拾茶碗,收拾着,眼睛又红了。知雪薅她:“又来。人高升是喜事,你哭什么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春杏吸了下鼻子,“我就是想起那年他站在摊子前头,那些人围着,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——就放这么一下,那些人就散了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那时候我就想,原来一个讲理的人站在那儿,顶这么大的事。”
知夏上着最后一块门板,上到一半,停了停。
“所以咱把店开成这样。”她说,“让讲理的人,有地方站。”
门板上好,街灯亮了。账匣里那个信封压在总账旁边,等要去市里之前,再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