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，夜里，后堂盘完账，知夏没走。
她把晚账合上，归了架，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，铺在账桌上。铺平了，压上墨水瓶，坐下来，拿笔在纸上点了个点。
点完了，围着那个点，画了个圈。
圈画得不圆，画完她看了看，在圈的边上写了一个地名：南江市。
写完这三个字，她搁下笔，盯着看。看了一会儿，把纸折起来，揣进兜里，吹灯走了。
第二天夜里，盘完账，纸又摊出来了。这回她在圈的周围添了几道线，清河县一道，乡里七个代销点，一道一道，全画上了，线的另一头，全都指着那个圈。
第三天夜里，纸摊开的时候，行舟进来了。
他是送省城那趟捎货单来的，进门见知夏还坐在账桌前，桌上摆的不是账本，是张画得横七竖八的纸。他把货单搁下，凑过去看。
看了两眼，他伸手把纸转了个向，正对着自己。
“画的什么？”
“县里站稳了。”知夏说，笔还捏在手里，“四条线，全线盈利，账平。可是行舟，我这些天夜里躺着算，清河县，满打满算，撑死了再做三年，就顶到头了。分号、代销点，全在县里画圈，圈画得再大，也就一个县。”
她的笔尖落在那个圈上。
“咱们的货，该进市里了。南江市。”
行舟没出声，接着看那张纸。
“我算过账。”知夏的笔顺着线走，“南江市，城区人口十四万，是咱们县的五倍。国营百货三家，供销系统若干，个体户，我托何广进留的那个信封，明儿你跟我一块儿拆——打听过了，南江市有个集市贸易口，个体经商户，登记在册的不到二百户，成气候的没有。可市面上私底下倒货的、贩假的、掺水的，一街都是。”
笔尖顿住。
“多少人眼巴巴等着‘物真价实’四个字。这四个字在县里是咱们的招牌，到了市里，就是咱们的门。县里人信咱们，花了三年；市里人谁认得咱们？他们认什么？就认这四个字，货真，价实，退赔章程白纸黑字。我打算，把这个当门敲开。”
行舟把纸看了个来回，从圈看到线，从线看到边上她记的小字：房租、人工、进货路、车队班次。
看完，他抬起头。
“几时动身？”
知夏捏着笔，顿了一下。
“你就没有别的要问？”
“问什么？”行舟把纸推回给她，“钱够不够？够，账上五万五，开个分号，紧一紧够。路远不远？远，二百四十里，车队一天两趟班，我的车跑得。市里没人罩着怎么办？”他一样一样数，数完了，“这些你画圈之前全算过了。你那张纸上，全写着呢。我看了，都齐。就差一样，日子。你圈都画了三天了，夜夜摊在桌上，就是没定日子。”
他把货单从桌上拿起来，晃了晃。
“我今儿送单子来，本想说这个。你夜里画圈，白天照常开门，柜上没人知道。可你自己知道，你憋了三天了。定个日子，定了，往后一天干一天的事。不定，你夜夜这么画，人先熬垮了。”
知夏低头看那张纸。
“我是想着，”她说，“这事大了。出了县，就不是开分号的事了，是乔家这杆秤，往一百里外的地方伸。伸过去，立得住立不住，谁也没数。我想多算几遍。”
“算完了呢？”
“算完了，”她停了停，“还是想干。”
“那就干。”行舟说，“算账是你的事，账算到你都找不着窟窿了，剩下的就不是账的事了，是胆的事。胆这一关，账帮不了你。”他把货单搁下，“胆这一关，我替你分一半。车是我的，路我认得，南江市货运站那一片，我扛包的时候跑熟了——哪儿租门脸便宜，哪儿的市管靠得住，我比你熟。”
知夏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去过南江？”
“扛包三年，南江站中转过一年。”行舟说，“那个集市贸易口，就在货运站西边两条街。当年我们扛包的下了工，去那片逛，买过一双胶鞋，假货，穿半个月底掉了。那时候我就想，这地方，缺个不卖假货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缺了三年了。”
知夏把笔搁下，笔架上了。
“明儿拆信封。”她说，“何广进留的那个名字，先写信去问。信来回十来天，这十来天，你把南江市集贸口的地皮摸一遍——你去送货车，顺路。我这边，跟家里说。”
“家里？”行舟想了想，“娘那关不好过。她刚抱上孙女，你又出远门。”
“我先跟娘说账。”知夏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折得方方正正，“跟娘说账，比跟娘说事好使。账上写着，县里顶到头了，娘自己会算这笔账。算明白了，她比我还催。”
“也是。”行舟笑了，“娘算小账比孙会计还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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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门边，又站住了，回头。
“日子。”他说，“你自己说的，定个日子。信寄出去，头一件事就是定日子。我等着。”
“腊月前，我去看一趟地皮。”知夏说，“看中了，年前定门脸。年后开春，南江分号，开张。”
“开春。”行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“行。车队排班我重排，南江线加成常趟。”他拉开门，夜风灌进来，账桌上那张折好的纸让风掀了下角。知夏伸手压住了。
“睡吧。”行舟说，“明儿八点开门，先开县里这个。”
“先开这个。”知夏把纸揣进兜里，跟账匣钥匙搁在一处，“南江那个，开春见。”
灯灭了。街上的路灯光从门缝里进来，照着账桌上那盏算盘，珠子一颗颗立得整整齐齐的，等着明早八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