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四,晚上,老宅小屋,家庭会议。
会是谁召集的,知夏。晚饭前她跟娘说了一句:“娘,吃完饭别睡,开个会。”娘端着碗愣了愣:“开什么会?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知夏说:“大事。好事。”娘狐疑了一顿饭的工夫。
晚饭后,人都聚到小屋。爹、娘、知雪、豆豆,知夏把春杏也请来了,小马是知雪叫的,他也算半个家里人,在小屋外屋坐着,探头探脑。行舟那边跑晚趟没赶回来,知夏说不用等,他早知道了。
娘盘腿坐在炕头,先开口:“说吧。什么事,搞得跟官府议事似的。”
知夏把那张画着圈的纸掏出来,摊在炕桌上。折痕压得深,她一折一折抚开,把圈那一面朝着全家。
“全家都在,我说件事。”她说,“我打算明年开春,去南江市,开店。分号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南江市?”娘先出声,“二百四十里?”
“二百四十三里。”知夏说,“车队一天两趟班。娘,你们先听我说完,再说话。”
她从摊销那笔账讲起。县里顶到头,三年;市里人口五倍,集贸口个体户不成气候,假的横行;乔家四个字能当门。房租、人工、车队排班、进货的路,一样一样说,说到“账上五万五,开分号紧一紧够”,她停了。
“账我说完了。表决之前,谁有话,先说。”
娘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,搓完了,头一个开口,嗓门不高:
“多远来着?”
“二百四十三里。”
“多久一趟车?”
“车队天天有趟。我要是长驻,一个月回不来一趟。”
“一年能回来几趟?”
“店里安顿下来之前,也就年节。”知夏顿了顿,“还有,头一年得常驻。那边立不住,就白开。立住了,才能撒手。”
娘听完,不吭声了。屋里也没别人吭声。豆豆几次张嘴,都被知雪在桌子底下按住了腿。
娘坐在炕头,坐了很久。她低头看着炕桌上那个圈,圈边上“南江市”三个字,她认得——她认字不多,可儿女写的字她都认得。
“知夏。”她终于又开口,“你摆摊那年,头一回出摊,就在南街口,离家二里地。俺跟你爹在后头偷偷跟了一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你跑乡收货,三十里、五十里,俺夜里睡不着,一宿一宿地翻饼。再后来你去省城进货,二百多里,俺嘴上不说,你每回走,俺都上庙里转一圈。”
她说着,抬眼看着知夏。
“这回,二百四十三里,长驻。按俺这脾气,”她的话停了半息,“当年怕你走远的是我,如今拦你高飞的,还是我不成?”
话音落,她把盘着的腿放下来,挪到炕沿坐正,抬起右胳膊。
胳膊举得笔直。
“俺头一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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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还是静了一息,可这回的静不一样了,是憋着的那口气松了。
知雪第二个举,举得快,胳膊肘磕在炕桌上,把茶碗磕得跳了一下,她也不管,举着,同时开口:“我举!早该举了!姐,你那张画圈的纸我前天打扫账桌看见了,折在抽屉里,我就等你开这个会!”
豆豆的胳膊是第三个起来的,起来之前他忍了很久,这会儿憋出一长串:“我举!姐我举!我去不了,我在店里盯账,我跟孙叔学,你放心走,账房有我!还有我九月就上会计班,两年学出来,正好赶上南江那摊子账——姐,你算过没有,你就是留着我的!”
“没留着,顺路。”知夏说。
“顺路也是路!”豆豆胳膊不放下来。
外屋的小马探头进来:“那个……我算吗?算我也举!”
“算。”知夏说,“举吧。”
小马把胳膊从门框边伸进来,半个身子跟着探进来,让知雪一嗓子薅进屋:“进来说话,鬼鬼祟祟的!”
春杏没吭声,慢腾腾地举了。举到一半,眼睛红了,举定了,说话带着鼻音:“我举。我就是,我就是舍不得。姐,头一年长驻,你一个人在市里,病了谁给你熬药?”
“药铺。”知夏说,“市里的药铺比县里的大。”
“药铺会熬药不会劝药!”春杏吸鼻子,“我寻思着,开春分号要是缺人手,我去。店里栓子顶得起来了,我跟你去市里站柜台。”
“这话记下。”知夏说,“回头排班的时候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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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就剩爹了。
爹从头到尾没说话。炕桌上那张纸他早看完了,娘说话的时候他在听,谁说话他都在听。这会儿一屋子胳膊举着,四条,加外屋探进来半条,全看他。
他没马上抬胳膊。他先把炕桌上那碗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放碗的时候,碗底磕在桌面上,磕得很稳。
“三十七块钱。”他开口了,“当年这个家,翻个底儿掉,就剩三十七块,欠着六百的账。那时候别说南江,县城东头我都觉得远。”
他看着知夏。
“这几年我瞧明白了。这个家的胆子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娘嘴上拦,夜里给你缝棉袄;知雪嘴上硬,账算得比你细;豆豆嘴上碎,小本子记了三年没断过一天。一人一把,攥一块儿,才叫胆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今账上五万五,人手一屋子,你的章程管着四条线,这个家的胆子,比三十七块那会儿,大了不止一圈。”
他抬起胳膊。
“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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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条胳膊加半条,齐齐举在炕桌上方。娘举着胳膊,左右看了一圈,忽然觉得这个场面好笑,自己先绷不住:“都举着干什么,还等唱票啊?落下了!”
胳膊落下一片。知夏把那张纸收回来,重新折好。
“那就定了。”她说,“明儿起分头办。行舟摸地皮,已经在跑了。信今天寄出去了,寄南江市集贸口。知雪,店里排班重排,栓子准备顶大柜。豆豆,你上你的学,别惦记。娘——”
“娘给你弹棉花。”娘已经在盘算了,“市里冬天比咱这儿冷,褥子得厚的。还有腌菜,你打小离不了那口……带得走吗?二百四十三里……带两坛,先带两坛。”
“娘,那地方有菜市。”知雪笑。
“菜市有,娘腌的那个味儿没有!”娘嗓门彻底回来了,一发不可收拾,“还有!出这么远的门,开业那天,娘得去!娘要站在你市里那个店门口,让人瞧瞧,这是俺闺女开的店!”
“请。”知夏说,“头一排站。”
爹起身要回屋,走到门边,回头撂了一句:“账上的钱,该花就花。别省。省出来的店,开不大。”
他拉门出去。外头的夜风灌进来一股,炕桌上刚收起来的那张纸在知夏手里抖了一下,她捏紧了。
豆豆追到门边冲爹的背影喊:“爹!你这句我记本子上了!‘省出来的店开不大’,好句!”
“睡觉去!”爹的声音从院里传回来,“明儿还上不上学了!”
小屋里的灯又亮了一会儿。娘在炕上絮叨弹棉花的事,春杏在边上商量带哪两坛腌菜,豆豆趴在炕桌角上写他的小本子,知雪在旁边一页一页排店里的人手。知夏坐在人堆里,没插话,听着。
后来知雪排完一页,抬头问她:“姐,南江那个店,叫什么名?还叫知夏?”
“还叫知夏。”知夏说,“名字不改。改的,是它搁的地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