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,天没亮,知夏和行舟出门,去南江市。
车是行舟自己开的,头一辆车,跑了四年多的那辆老解放。头天车队排好了班,这两趟南江的货捎单全压在他这趟上——捎知夏去看铺面,顺路带货,一趟两用。
出县城,上的还是老县道。新公路前年通了,快半个钟头,可行舟没走新的,走的老道。
“绕远了。”知夏在副驾上看着路,“新公路省四十分钟。”
“今儿不赶时间。”行舟握着方向盘,“看铺是看一天的事,早到四十分钟,也是看。这条道,捎货那两年跑了几百趟,闭着眼都认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最后一回走,是好几年前了。车队起来以后全走新公路。今儿顺道,再走一回。”
车在老县道上走。十月底的路,两边杨树叶子落了一半,剩下的黄得透亮。知夏靠在椅背上,看窗外的道。
车过了一个岔口,行舟松了油门。
几乎同一息,知夏坐直了。
“慢点。”她说。
车慢下来了,慢到二十迈,几乎贴着道边挪过去。两口子都扭头往岔口那边看——岔口进去半里地,有个小村子的影子,村口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行舟先开的口,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想到的意味,“你摆摊收货那年。我从货运站下班,捎了半车杂货回乡,路过这个岔口,看见一个丫头蹲在路边啃干粮,脚边一杆秤一捆山货。”
“我不是蹲着。”知夏纠正,“我坐着。蹲着的是等活的脚夫。我等班车,班车误了俩钟头。”
“坐着。”行舟改口,改得很痛快,“我停了车,问你去哪。你说去清河县,我捎了你。半道上我啃卤味,你眼馋,”
“我没眼馋!”
“你没眼馋。”行舟笑着,“我就是把一包卤味塞给你了。塞给你,你说什么来着?‘我不白拿,我给你称二两瓜子’。你真从麻袋里抓了瓜子,抓了一大把,塞我驾驶座上。”
“那把瓜子我抓多了。”知夏说,“按卤味的价,二两瓜子顶多抵一半。多出来的那一半,是我那会儿算不清账。”
“算得清。”行舟说,“就是那一把瓜子,我记住了你。往后跑这条道,路过这岔口,就想起有个丫头,收货给足秤,白吃一包卤味要拿瓜子抵账。”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个小弯,车驶过岔口,提速了,“人这一辈子,有时候就锚在这么一件小事上。一包卤味,一把瓜子,锚完了,后头全是这条道。”
车走远了。知夏回头看了一眼,歪脖槐树在后车窗里缩成一个小点。
“你那会儿,”她问,“看出我往后能开店了?”
“没有。”行舟答得很干脆,“我那会儿看出来的,就一样,这人做买卖,不占人便宜。占不占便宜,一眼的事。至于开不开店,开多大盘子,那是后来的事,后来一步一步看出来的。谁也一眼看不完整一个人。”
“我一眼看出来的,是你不差半斤秤。”知夏说,“车上那半车杂货,你自己在驾驶座上过秤,一包一包记,记在烟盒纸上。我那会儿想,扛包的都这么记账,这人往后有出息。”
“烟盒纸记账,让孙会计笑话了三年。”行舟说,“如今他倒把那几张烟盒纸收着了,夹在账本里,说是‘原始凭证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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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进南江市,是上午十点。
市里比县城喧腾得多。街宽了一倍,人多出十倍,自行车铃声响成一串。行舟熟门熟路,车没进主街,绕到城北货运站那片,先把捎的货卸了。
卸货的时候,站上管调度的老熟人认出他来:“哟,贺老板!自己跑趟了?”
“带媳妇看铺面。”行舟说,“集贸口那片,有要往外租的门脸没有?”
“有倒是有。”调度挠头,“好位置的两家,你得自己去看。租那片的,多半图个能倒腾,没人正经长租。你去问问便知。”
车开到集贸口。行舟把车停在路口,两口子下来,步行往里走。
集贸口两条街,摊贩挤挤挨挨。卖布的、卖鞋的、卖干货的,吆喝声一片。知夏不看货,看人,看秤,看招牌。走了半条街,她的眉头慢慢起来了。
“果然。”她说,“我方才看了七家卖干货的,四家的秤我瞄了一眼,两家星不对。还有那家卖桂圆的,簸箕底垫了半簸箕湿沙,上头铺一层桂圆。”
“还是当年那个行情。”行舟说,“我扛包那年,这片就这样。三年了,半点没变。”
“没变才好。”知夏说,“没人来把‘真’字立起来。它就一直空着,等人来立。”
头一家看的铺,在集贸口东街,门脸不小,三开间。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姓潘,一开口就打埋伏:“这位置,多少人排队等着租。你要诚心,一年三百六,先付半年。”
行舟没接话,绕着铺子走了一圈。铺子后头有个小院,院里两间厢房。他看完出来,问:“潘老板,这铺空多久了?”
“空……没多久。”潘老板含糊。
“空了七个月。”边上摆摊卖针头线脑的一个老太太忽然搭了腔,“前头那个卖鞋的,掺假让人砸了招牌,走了,一直空着。三百六?他挂牌三百二都没人租。”
潘老板脸上挂不住,嗓门硬起来:“多嘴!”
知夏没跟潘老板吵。她跟那位老太太买了一板针,道了谢,拉着行舟出了门。出门她才说:“这家不租。房东先不实,往后租了,事事都得防。”
“你连针都买了。”行舟说,“一块钱的探话费,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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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家在西街,位置偏半条街,门脸两开间,干净,房东是个退休的老会计,姓吕,挂牌年租二百六。人慢条斯理的,钥匙掏出来:“自己看,我不催。”
知夏看铺看得细。柜台位置、进货的门宽不宽、后墙能不能开账房的窗、屋檐挡不挡得住夏天的雨。看完,她问吕老:“这铺前头是做什么的?”
“前头是家绸布庄,做得好好的,儿子调去省城,跟着走了,才转的。”吕老说,“不是铺子的事,是人的事。铺子是好铺子。”
“年租二百六,能签三年吗?”
“三年可以。头一年二百六,往后按行情,涨不过一成。”
知夏在心里过了一遍账,没当场应,也没当场拒:“吕老,这铺我相中了。三天内给您回话,押金我先放五块,算占个诚意。”
五块钱放下了。吕老收了,开了张收条,字写得规规整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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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西街出来,天色偏西。两口子没急着走,在集贸口的街边找了家面馆,一人一碗面。
吃着面,行舟隔着窗看外头的街,看了半晌,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我那年在南江扛包,住哪儿不?”
“货运站后头的工棚,你说过。”
“工棚后头有个坡。”行舟用筷子往东指了指,那方向如今是一片新盖的宿舍楼,“下了工,我常坐坡上,看这片集贸口,看半天。看人家做买卖,想自己哪天也能有摊买卖。想了不敢说,扛包的想这个,说出来让人笑话。”
他收了筷子。
“今儿咱俩,是来这儿租铺面的。”他说,“坐着看铺的,成了来看铺的。这中间走了几年,一步没绕,可一步也没停。”
知夏把面吃完了,搁下碗。
“西街那铺,我看行。”她说,“三年租约,账我路上算过了,分号本钱压得下来。回县里跟孙会计把细账过一遍,三天内回话,年前签约,开春装修,二月二开张。”
“排班我也想好了。”行舟说,“车队南江线加常趟,我一周跑三趟,店里这边交给石头。你长驻,头三个月我两头跑。”
“行。”知夏说,“就这么定。”
付账的时候,知夏多付了一毛,买了两个卤味烧饼,一人一个,揣着上了车。
车出南江市,天擦黑了,还走的老县道。过那个岔口的时候,这回没减速,两口子谁也没说停,可两口子都朝那边看了一眼。歪脖槐树在暮色里立着。
“开张那天,”行舟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路,“卤味我买。买两包。一包给哥上供,一包搁咱南江那店柜台上。”
“柜台上搁卤味?”知夏在副驾上笑了一声,“百货店不像话。”
“搁柜台底下。”行舟说,“记账。就记一笔,‘开业卤味一包,念旧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孙会计肯定说这笔没法落账。”
“他落。”知夏看着前头黑下去的路,“这笔记他落得最顺手。”
车灯照着老县道,一路往清河县开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