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签约的第二天,行舟没急着回县,一个人留在了南江。
他去看码头。
老江边那片,泊的多是小驳船。行舟沿着江堤走了一遭,专看船。看了十几条,在一条前头站住了。船不大,载重八吨上下,船身旧,可船板缝捻得密实,吃水线齐整。船头坐着个抽烟的,五十来岁,脸膛黑红。
“老板,运货?”船头上的人先开的口。
“谈谈。”行舟上了跳板,“你这船,跑哪条线?”
“没有线。”那人说,“散跑。有活就装,没活就歇。我叫鲁长河,这船是我自己的,还有一条,我兄弟鲁长海开着,一样的吨位。你是,”
“贺行舟,清河县跑货运的,三台车。”行舟蹲下来,跟鲁长河平着坐,“车跑陆,可我如今在南江江边租了仓库,货要量大,光靠车,一趟一趟拉,费。我盯上水路了。”
鲁长河把烟按灭了,坐直了些:“拉什么货?”
“布匹、百货、干货。省城进、清河县发、南江卸。统共三个点,一条线。”行舟掰着指头,“省城到南江,水路三天,陆路一天半。水路慢,可你一条船一趟顶我两台车,油钱路捐全省。我算过,量上来了,水路每斤的成本,压得比车低三成。”
鲁长河眯眼看他:“你倒是算得细。可散跑惯了的,不受管。固定给你拉,你什么章程?”
“按趟结,装前定价,卸后当日结清,压一天我赔一成。”行舟说,“误班误点,照南江码头的规矩来。还有一条,先说丑话——货要是淋了、磕了、数短了,你照价赔。反过来,我压船等码头,等一天我补你一天的船期钱。两头都有规矩,两头都不吃亏。”
鲁长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章程,”他说,“跟码头上的老话一个味儿。我爹当年跑船,就讲这个——船头船尾,各认各的账。”他伸出烟杆指了指南边那条船,“我兄弟那条,跟我一条心。你要两条,一齐要,一齐不要。”
“两条一齐要。”行舟说,“一周两趟,省江南江对开。头一个月试,跑顺了,签一年的约。”
鲁长河站起来,往船帮上磕了磕烟锅:“试就试。丑话搁前头的买卖,我信得过。”
---
半个月后,头一趟水运货,从省城上船。
行舟这趟亲自押的,还带上了大仓,大仓如今是车队二把手,管司机排班,这趟让他来认水路。货两船,布匹百货,三百多包。
船行到第三天晌午,过一处江面,两边的货全码在舱里,苫布捆得结实。大仓站在船头,看了一路的江,咂了一路嘴,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:
“哥。”他扭头,“咱这买卖,是从两个轮子跑出两条水路了。”
行舟靠在桅杆边上笑:“怎么讲?”
“你想啊。”大仓扳指头,“头几年你蹬的是什么?一辆二八车,后座绑两个筐。我那会儿给你修车,补一条胎三毛。后来俩轮变四个轮,一台车变三台。如今,”他手往江面上一划,“三台车底下,又添两条船。哥,两个轮子跑出来的,跑出一条江。”
“船是租的。”行舟说,“别吹。”
“租的也是跑咱的货!”大仓嗓门大,“咱县里收,车队拉,船上运,南江仓里卸,码头上卖。哥,你数数,这一条道上,多少人在里头吃饭?鲁家两条船,船上四个伙计,加上码头扛包的、仓里将要雇的,这一条水,养活多少人?”
行舟没接话,看着江面。
“当年我蹬两个轮的时候,”过了半晌他说,“想的是挣口饭。车筐里装两捆山货,蹬到县城,挣个脚钱。没想过江。”
“如今想了?”
“如今不想了。”行舟说,“如今想的是这条道怎么结实。车会坏,船会旧,人会散,道结实的,这些坏了换了,道还在。”他指了指前头,南江的轮廓已经在江面上浮出来了,“你看,仓就在前头。仓是钉子,把这条道钉在江边上。”
大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江面尽头,老江边那片,红砖仓库的新门脸已经在修了,脚手架还没拆,可那三个新开的门洞,老远就看得见。
“哥。”大仓又咂嘴,“你说怪不怪。咱清河县的货,往后从咱县里出来,走水走到这儿,摆到南江人的柜台上。我头一回押这趟船的时候,夜里睡不着,琢磨这事,越琢磨越,”
“越什么?”
“越像做梦。”大仓挠头,“可这梦是真的,船底下是真的水,舱里是真的货。哥,到地方了,卸完这趟,我给媳妇写信,就写这句——咱家的货,如今是坐着船进市的。”
船靠了岸。鲁长河在后头吆喝搭跳板,卸货的工人从码头上围过来。行舟头一个跳上码头,回身看船,看舱里的货一包一包吊出来,从滑轮过到空场,进了仓库的后门。
龚老头坐在仓库门口的老地方,看着货进仓,看着看着,冲行舟扬声:“贺老板!这仓活了两年死气,今儿总算像个装货的仓了!”
“往后天天这样。”行舟说,“您瞧好吧。”
货卸到日头偏西。最后一包进仓,鲁长河点完数,行舟当日在码头账房把船钱结清,一分不差。鲁长河捏着钱点了两遍,揣进怀里,说了句:“下礼拜,还是这个点,我的船靠这儿。”
“靠这儿。”行舟说。
大仓在边上掏出他那记事的小本子——跟豆豆学的,也记上了。他就着一盏码头的灯,写了一行,写完念给行舟听:
“十一月十六,头一趟水运,两船,三百一十六包,全数入仓。”
写完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页脚:
“两个轮子起家的,如今有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