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中,祖宅学堂的院门口,扫帚声照旧天不亮就响起来。
乔守业在学堂当门房,满三年了。
三年前的旧账不细说了。当年乔家败落,一半败在他手里,撺掇着分家、昧下老宅的公账,后来买卖折了本,又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,东窗事发,蹲了两年。出来的时候,人是空的,家是散的,婆娘钱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他没脸回村,也没脸投奔谁,在县城桥洞底下蜷了个把月。
是知夏把他捡回来的。
不是接回家里,是给了他一个位置,祖宅学堂,看门。管吃管住,一个月两块钱,没多的。当时知夏撂的话只有一句:“门看好了,就算你还。看不好,走。”
头一年,他扫院子扫得心不在焉,扫帚拖着地,跟魂儿不在身上似的。学堂的孩子背后指点他,说那就是当年坑了乔家的那个大伯。他不还嘴,也不抬头,扫完了就缩回门房那间小屋。
转变是慢慢转的。
那年秋里一场连阴雨,院里的老槐树落叶落得铺了半尺厚,排水眼堵了,水往正屋台阶上漫。半夜里他起来掏,掏了两个时辰,掏通了,人淋得透湿,自己在门房里发了两天烧,没跟任何人说。事后三爷爷查看院子,看见了掏干净的沟眼,又看见门房门口晾着的湿衣裳,什么都明白了,什么也没说,只在下次买扫帚的时候,多买了一把新的,比旧的结实,搁在了他门房门口。
从那以后,他扫院子换了个扫法。
落叶一天两扫,早一遍晚一遍,扫完了还要蹲下来把砖缝里的碎叶一根一根抠出来。院角那口大水缸,一天三挑,挑满了还要伸手进去搅一搅,看看缸底有没有沉沙。学堂的门槛,哪一条松了,哪一条裂了缝,他心里有一本账,不等木头散架就先报给三爷爷。孩子们夜里下课,回宿舍要过一道长廊,廊上那几盏灯,他一盏一盏试着亮才走,坏了的当天就换。
第二年开春,一个学徒夜里发急病,捎信的人手不够,守门的老乔二话不说,背起那孩子就走,五里夜路背到镇上的卫生院,天亮才回来,鞋走丢了一只。事后孩子的家里人来谢,拎了一篮子鸡蛋,他一个没收,就说了一句:“看门的,门里的人出了事,就是我没看好。”
这话传开以后,学堂的学徒们背地里改了称呼。起先叫他“那个大伯”,后来叫“守门的”,到第三年,不知是谁先叫起的,全学堂的孩子都叫他“守伯伯”。
“守伯伯,廊灯我那屋的闪!”
“守伯伯,缸里的水我舀了半瓢您别记我账上!”
“守伯伯,昨儿您扫的杏花我留了一捧夹书里了,成不成?”
他起先不应,后来应了。应的时候还是不大抬头,就是嘴里“嗯”一声,可那一声“嗯”,孩子们听得出来,是应得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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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年二月,南江分号开张在即,柳氏来祖宅帮着操持学堂春祭的伙食,前后住了半个多月。
半个多月里,她天天从院门口过。
头几天,她过院门的时候脚步是绕着走的,绕着扫帚,也绕着扫帚后头那个人。当年乔家闹分家,跟乔守业两口子对骂对撕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,这个人怎么坑的乔家、怎么在老爷子病榻边上逼着按手印的,桩桩件件她一件没忘。
可她绕了几天,眼睛不听使唤。
她看见他天不亮扫叶子,扫完叶子挑水,挑完水挨个试灯。她看见下学的孩子们一窝蜂涌出正屋,围着门房喊守伯伯,问杏花开了没有。她看见那个当年在乔家正堂里嗓门比谁都大的人,如今跟孩子们说话,得弯下腰去,凑到人跟前小声地说。
半个月住满了,要走的前一天晚上,柳氏绕到门房去了。
门房的小屋里一盏油灯,乔守业正就着灯给一把扫帚换新苗。见她进来,他手里的活停了,站起来,站了半天,喉咙里滚出一句:“他婶。”
“坐。”柳氏找了条凳坐下,开门见山,“我看了你半个月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他低下头。
“我不是来看你认不认罪的。罪你认三年了,用不着我看。”柳氏说,“我是来看一样别的,看你是不是装的。”
屋里静了。灯花爆了一下。
“头一年我信你是装的。”柳氏接着说,“人蹲了两年出来,寻个饭辙,装老实,谁都干得出来。第二年我信了七成。今年,”她抬眼看他,“今年我看见你蹲在砖缝里抠碎叶子,抠一根,看一眼,跟捡钱似的。装的人,装不出抠叶子的那个眼神。今儿我信了。”
乔守业没说话。手里的扫帚苗拧了半圈,拧不动了,他的手在抖。
“我今儿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柳氏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是一封信,一封过了塑的信皮,边角磨圆了,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。“你婆娘钱氏,前年托人捎到县里找我的。捎了三回,头两回我没收。”
乔守业一把抓起那封信。
“她如今在娘家那边的镇上,给人帮厨,带着孩子过。”柳氏说,“信上写得清楚——她晓得你在这儿看门,晓得你改了。她问的只有一句:她能不能来。”
乔守业捏着信,捏了很久,一个字没出来。眼泪砸在信皮上,他慌忙用袖子去挡,挡不住,就那么任它砸。
“你自己的事,自己定。”柳氏站起来,“你若点头,我就带话让她来。来了做什么,我也想好了,学堂如今一百多号人吃饭,灶上就一个大师傅带两个帮工,忙不过来。她帮厨的手艺,正好使得上。工钱按学堂的规矩给,不多不少。”
“他婶。”乔守业终于出了声,声音是劈的,“我这样的人家……还配,”
“配不配,扫帚说了算。”柳氏指了指墙角那三把扫帚,两把旧的磨秃了,一把新的,“三年扫秃了两把,第三把你自己在换苗。这门里的账,学堂的孩子们都替你记着呢,比我们家记得还清楚。老实人改了性,看门的人也该有个帮手。她来帮灶,你继续看门,孩子送学堂念书,跟别的学徒一个待遇,谁也不高看谁,谁也不低看谁。”
她说完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开春她来,头一顿饭做给学堂孩子们吃。做砸了,孩子们不答应,我可不管。”
“砸不了!”乔守业在她背后说,嗓门大起来,是这三年头一回大,“她那手面食,当年……当年在我们村是头一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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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头上,钱氏进了学堂的灶房。
头一顿饭是揪面片,一锅汤,撒的是院里老槐树底下开春头一茬的荠菜。一百多个孩子吃完了,碗底朝天。有个小学徒端着空碗追到灶房门口,喊的是:“守伯伯家的婶婶!明儿还吃这个不?”
乔守业在院门口扫叶子,听见了,扫帚顿了一下。
钱氏从灶房探出身来,冲那孩子摆手:“后天!后天给你们包饺子!”
院门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。乔守业低头接着扫,把最后一撮去年的老叶子扫进簸箕里,倒进了墙根的沤肥坑。坑边上,去年沤的那些叶子,早成了黑黝黝的肥,开春要上给院里那几畦菜地。
三爷爷从正屋出来,路过门口,看见簸箕空了,说了句:“老叶扫尽了。”
“扫尽了。”乔守业说,把扫帚立回墙边,立得端端正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