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底,县里逢集。
天刚亮,柳氏挎着篮子出门,没往东街的集市去,先往城西拐。
城西住着赵大娘。
赵大娘是行舟的干娘——战友赵铁生的娘。铁生走后这些年,行舟把这个娘当亲娘孝敬,一月两趟,风雨不误。当年知夏跟行舟定亲,两家走动,赵大娘就是男方那头坐上席的亲人。如今行舟知夏成了亲三年多,孩子都有了,老太太跟柳氏这两个亲家,反倒越走越近。
近到什么地步呢。近到一个月里,柳氏往城西跑七八趟,赵大娘往百货跑八九趟,两边的街坊都熟了,东街卖菜的见着柳氏就问:“又去城西啊?”城西打水的见着赵大娘就问:“又去闺女店里啊?”
闺女,是赵大娘对知夏的叫法。老太太没闺女,认下了这个孙媳妇,就叫闺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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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儿逢集,柳氏到城西,是来约人的。
“赶集去?”她进门就喊,“我篮子都挎上了!”
“我就等你这话!”赵大娘正往头上罩头巾,一手攥着篮子一手还系不上带子,“昨儿我就寻思,今儿逢集,你准来。鸡蛋你家攒了几十个了?”
“攒了三十一个。”
“我攒了二十六个。凑一块儿五十七个,卖了一起分。”赵大娘系好头巾,又想起一样,“哎,回来路过戏园子不?今儿有戏,《打金枝》。”
“有戏就去听!你腿脚行不行?”
“我腿脚比你强!上回谁走到半道坐人家台阶上歇的?”
“那是鞋磨脚!跟腿脚什么相干!”
两个老太太一路斗着嘴出了城西。
集上,两人配合得默契。柳氏识秤,赵大娘会讲价。卖鸡蛋那摊,赵大娘把价钱压下去两分,柳氏盯着秤杆,秤杆刚翘头就喊“行了行了,高高的”。卖完鸡蛋,买针线,买盐,柳氏要给孙子孙女扯花布,赵大娘在布摊上把一匹布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:“这个蓝,下水就掉色,别扯。扯那匹靛的,贵两毛,值。”
布扯完,两人挎着篮子去戏园子。戏园子的条凳硬,柳氏从篮子里掏出两个自带的棉垫子,一人一个。
“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赵大娘接过去垫上。
“跟你学的。头一年听戏,看你垫着,我坐那板凳上硌得慌还硬撑,回家跟老头子抱怨了三天。”
台上锣鼓一响,两个老太太都不说话了。听到公主撒娇那段,柳氏拍腿,赵大娘拍腿,拍完对视一眼,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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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了戏,晌午,两人没急着散,进了街边一家面馆,要了两碗面,一碟小菜。
等着面的工夫,赵大娘开始讲古。
讲的是行舟小时候。
“你不知道,行舟那孩子小时候,蔫坏。”赵大娘拿筷子点着桌面,“六岁上,把我腌的两坛咸菜偷开了,怕我发现,往坛里灌水,灌得平平的。我捞起一看,菜淡得跟白萝卜似的,抓他来问,他说‘姨奶奶,许是坛子漏了’。坛子漏了能漏成淡的?”
柳氏笑得直拍桌子。
“还有更绝的。十岁那年,他跟人赌爬树,爬到一半下不来,挂在树杈上嚎。我去救他,梯子架上去,他下来头一件事,是先把裤兜里揣的俩鸟蛋掏出来给我看,怕摔碎了。我说你命都快没了还惦记鸟蛋!他说‘鸟蛋孵出小鸟我养’。”赵大娘摇头,“从小就这样,脑子里那本账,跟别人不一样。什么都能记,什么都要算,可算的不是钱,是那点小念想。”
柳氏笑着笑着,眼睛湿了,拿手背按了按,接着笑:“我们家知夏,跟他是天生一对。那丫头摆摊那年起,兜里就有个小账本,谁都看不见上头记的什么。后来我才知道,记的是谁家帮过咱们、哪家的秤实、哪家的话能听。”她收了笑,缓了一缓,“两家这账,两个孩子从小各自记着,记着记着,记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“可不。”赵大娘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,“我原先还担心,行舟没爹没娘,娶亲那天我心里头空落落的,怕亲家那头嫌他孤。你们家倒好,进门那天,你拉着我的手,头一句是‘往后孩子有俩娘了’。”
“那话是我真心说的。”柳氏说,“孩子没了娘,我心疼他。我这头,知夏打小撑家,也没享过一天当姑娘的福。俩孩子凑一堆,谁也不嫌谁,苦水里泡出来的懂苦水里泡出来的。”
面上来了,两人吃着,赵大娘又想起一桩:“对了,开春你们南江那个店开张,行舟两头跑,家里孩子谁带?”
“我带!”柳氏抢着说,“我跟老头子商量好了,我南下看闺女,顺带看孙子,老头子看家。哎,要不,你也去?”
“我去?我一个城西老婆子,去南江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咱结伴去!”柳氏放下筷子,“闺女开店,咱俩坐头一排!你去看看行舟在市里跑的样子,我去看看知夏那个大铺面!听说到时候还有船,坐船去!咱俩一辈子没坐过船!”
赵大娘愣了愣,把筷子也放下了。
“坐船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坐船!行舟家那两条船,专拉货的,捎咱俩去,一分钱不要!江上走一天,两岸的景,看个够!”
“那……”赵大娘搓了搓手,“那得跟谁说一声不?”
“跟谁说!咱俩自己的腿!”柳氏嗓门上来,“回头我跟知夏说一声,让她船上给咱留个座。并了家才知道,咱两家是一家,一家人看闺女开铺子,还得报名?”
赵大娘哈哈笑起来,笑着低头吃面,吃了两口,抬头:“并了家才知道,这话好。这话谁说的?”
“方才我说的。”柳氏得意,“怎么,你还要考我?”
“不考。我就是想着,”赵大娘慢慢说,“行舟他爹娘要是能看见,看见孩子成家立业,还有了你这样的亲家,估计……估计能合上眼了。”
面馆里静了一息。柳氏给赵大娘的碗里添了半勺辣子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他们在上头看着呢。看得很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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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面馆,日头偏西。两个老太太挎着篮子,往回走。走到东街西街交界的岔路口,该分道了,两人却站着又说了半个时辰的话,从孙子的鞋码说到腌菜的下盐,从戏文说到南江的船。
最后是柳氏先撵人的:“回吧!日头都要落了!”
“明儿店里见!我去瞅闺女,顺带拿两把新腌的雪里蕻!”
“拿我的拿我的!我家腌了三坛!”
“你家上回那坛齁咸!”
“咸的下饭!”
赵大娘笑着走了,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喊:“开船那天,你可别忘了捎信儿!”
“忘不了!头一个捎给你!”柳氏也喊,喊完,自己站在岔路口又笑了一阵,才拎着空篮子慢慢往家走。
回到家,老头子在院里劈柴。柳氏把空篮子往檐下一挂,进屋翻箱倒柜。老头子探头问:“找什么?”
“找那件走亲戚穿的褂子。”柳氏头也不抬,“得收拾出来了。”
“走什么亲戚?”
“去南江!看闺女开张!”柳氏翻出褂子,抖开,对着身上比了比,“还得添个厚实的,江上风大。哎,你说,坐船,是坐船头好还是坐船尾好?”
老头子把斧子拄在地上,看了她半天。
“你问船头船尾,怎么不先问问,那是装货的船,坐人是不是得跟行舟打个商量?”
“打什么商量!”柳氏把褂子搭在胳膊上,“一家人,商量什么!那船上又不是没地方!”
她说完进屋去了。娘夜里回来学舌,说闺女要坐船去南江。老头子没言语,就问了句船票多少钱,问完接着劈柴。劈了两下,又停下来,冲屋里喊了一嗓子:
“要是真坐船去,把我也捎上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