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三,南江市江边,天晴,风硬。
老仓库门前的空场上,脚手架立起来了,三面围着杉篙。临街那堵实墙已经开好了三个门洞,用苇席苫着。工地大门口,新钉了一块两尺宽的木牌,上头是请市里刻字铺写的七个字:知夏百货南江分号。木牌底下又贴了一张,宣纸的,是分号的图样,从县里带来的底稿放大了,临街三门的门脸、仓中隔断的库房账房、后门卸货场,一笔一笔,画得清清楚楚。
知夏到的时候,工地上人已经齐了。
施工队是周同志信里荐的,领工的姓马,四十来岁,本地人,干了二十年瓦匠。昨儿签约画押,今儿动工,马工头按老规矩张罗奠基。
“东家,”马工头搓着手过来,“吉时是巳时三刻。老例儿,动土前得有个说头。您是东家,您说。”
知夏看了一眼行舟。行舟今儿也在,他这趟是给自己家拉的货,头一船建材,水路运来的,昨儿夜里靠的港,今儿一早卸进了空场:水泥、木料、玻璃、油漆,一垛一垛码在后码头,苫布盖着,垛上插着他亲手写的木牌,“贺记货运承运”。
“说什么?”行舟低声问她。
“说咱家的规矩。”知夏也没细想,脱口就是这句。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这话不是现想的,是从心里头出来的。
---
奠基的时辰到了。
空场当中,马工头带人在预定的地界上挖了个坑,坑边搁一块青石,青石是从江堤上起的老石头,马工头说几十年了,压得住。按老例儿,奠基得在基石底下压镇物,各家有各家的讲究,有的压五谷,有的压铜钱,图个家宅兴旺的彩头。
马工头问:“东家,压什么?”
知夏从兜里摸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头是一枚铜钱,磨得发亮。
那枚铜钱是家里传下来的。当年她摆摊头一天,娘从陪嫁的箱底摸出来给她的,说压秤用的,秤压得住,买卖就压得住。这些年它没压过秤,一直在她的钱匣底层搁着,钱匣走到哪儿,它跟到哪儿。
她把铜钱搁在青石底下,蹲着,亲手把土覆上去,一捧一捧,覆严实了,才起身。
马工头带着工人要磕头,被她拦了:“磕头就免了。规矩我说两句,比磕头实在。”
工人都停下来听。
“照咱家老规矩,”知夏说,声音不高,可空场上静,人人听得清,“账要清,根要深。账清,是这工程,料用多少、工做多少、钱付多少,一笔一笔记在账上,马工头按工头账走,我这边孙会计……孙会计不在这儿,豆豆的账跟着,咱们两头的账,月底对一次,错一分钱也对。根深,是这房子,是仓改的店,梁柱一根不许动,地基从江边打,打到位。往后十年二十年,这店在这儿,塌不了,挪不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我娘家姓乔,婆家……我男人姓贺。乔贺两家的家底,都在这上头了。诸位师傅的手艺,就是乔贺两家的根。工钱按月清结,不拖欠一天,这也是咱家规矩。”
工人们里有年轻的低声议论:“头一回听说东家管工人叫家的根。”
马工头把手一挥:“干活!”
---
奠完基,账房里,头一笔大钱付了。
按合同,工程款分三期:动工付六成,过半付三成,竣工验收付一成。总工程款,修缮加工料,五千块谈定的——比知夏自己估的一千八多,因为图样一放大,门脸的装修、电路、玻璃,全上了规格。知夏盘账盘了两轮,压得出这笔钱,签了。
首款三千,今儿付。付讫,马工头写收条,一式两份。知夏在账本上落账:工程首款,叁仟元整,付马记施工队,收条存根附后。
落完这一笔,账上从五万五,落到了五万二。
豆豆在边上对单据,对完了说:“姐,钱一出去,我心里踏实了。倒是钱搁在账上不动的时候,我天天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钱不干活,才是真亏。”豆豆把收条存根贴进账本,“这钱一出去,换的是一整座店。值。”
---
日头偏午,后码头又热闹起来。
鲁长河的船靠了岸。第二船,还是建材,这一船是木料,梁上吊滑轮使的杉木枋子,外加两船新订的货架散件。鲁长河跳上码头,跟行舟对单子。
“贺老板,往后你这活,我兄弟那条得包一半。”鲁长河点着货说,“你这一开工,料源源不断地来,我一条船跑不过来。”
“包。”行舟说,“一船包一半,班期照旧,一周两趟对开。”
“爽快!”鲁长河捶了他一拳,“干你这活痛快,货码得规矩,单子对得清楚,钱当日结。我跟我兄弟说了,贺老板这买卖,咱鲁家的船,往后专跑这条道,别的散活推了。”
“别全推。”行舟说,“专跑我的道,你把别的客都丢了,我这道哪天有个断档,你干等。留三成给散活,我这道量再大,也占你七成,撑得住你,也留着你的活路。”
鲁长河看了他一眼:“贺老板,你这算盘,打得宽。”
“吃过亏的人,算盘打得宽。”行舟说。
货一包一包从后码头吊进空场,滑轮挂上,一枋子一枋子地过。知夏站在后门看。看着看着,马工头过来,问她图样上账房那间隔断的位置。
“图上写的,账房窗朝西,隔墙上留多高?”马工头问。
“留三尺四。”知夏答,“窗台高,站柜台看不见里头账桌,账房的账,外人看不见。”
“东家想得细。”
“不是细,是被坑怕了。”知夏说,“当年县店头一回,账被人偷看过一回价目,从此我这账房的窗,一律留三尺四。这个尺寸,写进图样了,改别处我不认。”
“成,照图做。”马工头应了,转头喊小工抬料,走了。
---
傍晚,工人都下了工,空场安静下来。
知夏和行舟没急着走。两口子在江堤上站了一会儿。脚手架的影子上落着夕照,脚手架后头,仓库的红砖墙让工人刷洗过了,露出本来的红,透着旧年月,也透着结实。三个门洞苫着席,席底下,明儿要安门。
“三年前画那个圈的时候,”行舟说,“圈上写的是南江市。今儿奠基石埋下了,圈上落了铜钱。”
“嗯。”知夏望着江面,江上有一条晚归的货船,拖着长长的一道水纹。
“你埋铜钱那会儿,”行舟侧头看她,“我在边上看,看你想都没想就说‘照咱家老规矩’。咱家什么时候有这个老规矩了?”
“打三十七块钱那天起的。”知夏说,“账要清,根要深,六个字,这一天起就是规矩了,没人写在纸上,可这一天起,乔家的每一步,都是踩着这六个字走的。今儿是头一回,把它说出来,埋进土里。”
行舟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伸过来,知夏的手在棉袄兜里,他隔着布攥了一下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儿安门。安了门,这店就长出脸了。”
两口子下江堤。走到工地门口,知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块写着“知夏百货南江分号”的木牌立在暮色里,图样纸的边角让江风掀起来一角。她走过去,从兜里摸出浆糊块,就着门柱,把掀起的角重新粘牢了,用掌心按了三下。
按完,转身,两口子往住处走。身后,江水拍着堤岸,一下,又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