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南江市江边,天没亮透,老仓库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
南江分号,今儿开张。头一年腊月奠的基,正月底装修完,赶在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开门。知夏定的日子,谁也没改。
铺面前头扫得干干净净,三个门洞安了新门,门脸上的玻璃擦得透亮。房管所的验收前几日过了,戴眼镜的赵同志来验的,验完在单子上签字,签完抬头看了半天,说这仓库改的店,比正经铺面还板正。
正门上方,招牌挂上去了。
金字黑底,四个大字:物真价实。
三爷爷亲手刻的。腊月里刻的字,开春上的漆,昨天下午,老爷子亲自坐鲁家的船押过来的,一路上箱子不离手。今儿一早,他指挥着人挂正,挂完自己退到街对面,眯着眼看了半晌,又让人往左挪了一指宽。
“招牌歪一指,人心歪一丈。”三爷爷说,“就这儿,钉死。”
钉子下去,招牌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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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里的人,是昨天到的。
柳氏、爹、赵大娘,头一回坐鲁家兄弟的货船,顺清河下南江。娘上船前就在码头上放了话,说好了她站头一排。船开了两个钟头,她在船头站了两个钟头,鲁长海劝她舱里坐,她说坐船头看得远,她这辈子没这么看过水路。
今儿一早,娘果然站进了头一排,站在铺面门口,谁请也不挪。
八点整,知夏开门。
门板一块一块下下来,码在墙根。头一拨客人进来,是江边几个铺面的街坊,年前就来串过门的。知雪带着春杏、栓子在后头,柜台里各就各位。小石头站在验货台后头,面前摆着他的新家伙,三爷爷出师那天亲手做的那杆秤,还有戥子、放大镜、一沓纸一支笔。
头一笔生意,是个买布的大婶。小陈嗓门大地报了价,大婶摸着布问会不会缩水。小石头不会说话,拿笔在纸上写:下水试,缩一寸,退钱。大婶看完,掏钱痛快了。
行舟站在门口,看着头一笔钱进柜。
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,递给大仓:“去钱掌柜那儿……不,江边那家卤味铺,买两包卤味。”
大仓接了钱,咂咂嘴,颠颠地去了。晌午前回来,两包卤味搁在柜台上。行舟拿了一包,揣上,自己出了门。知夏知道他去哪儿,江堤往东三里,有块碑。她没跟,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,才回柜台。
那包卤味,是答应了一年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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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,院里开席。
老仓库的后院,钱氏带着灶上的人忙了一上午。新砌的炉灶,今儿头一回正式开火。娘在灶前站着,围裙系得板正,火引着了,她抓了一把干柴,添进灶膛里,火苗腾地起来,映得她脸通红。
“新灶头一把柴,得当家人的手来添。”娘说,“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规矩。灶旺,家旺。”
添完柴,她拍了拍手,冲院里喊:“开饭了!都别客气!”
席面摆在院里,八张条桌,坐得满满当当。乔家全家,行舟的娘,车队的一帮司机,鲁家兄弟,学堂的头一批徒弟,冯三也在,摆了几年摊,如今在县里开了个小铺面,专程坐船来的。孙会计和陈伯一桌,慢悠悠地喝。豆豆端着个小本子满桌跑,谁敬酒他记谁。
三爷爷坐主桌,喝到半截,问知夏:“奠基石底下那两枚铜钱,如今咋样了?”
“在门脸底下躺着。”知夏说,“我娘传的,我埋的。店在,它在。”
“那就塌不了。”三爷爷说,又喝了一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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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,席散了,院里人渐渐静下来。
知雪提了个事,说人齐,今儿得照张全家福,南江市里新开的照相馆,师傅能上门。知夏说好,三件事:叫师傅,摆位置,赶在天黑前头。
人往铺面前聚。相馆师傅扛着机器来了,支好架子,让人站。这个工程不小,老老小小三十来口,排了三排,站了半天排不齐。师傅喊前头蹲后排站,喊了三遍。娘一定要站头排,站定了就不动。赵大娘也站头排,挨着她。小念初让巧云抱着,柳氏伸手接了过去,说奶奶抱,你歇着。
小石头站后排边上,有点往后缩。豆豆一把把他拽进队里,挨着自己站,说跑什么,你也是乔家的。
知夏和行舟,站在人群正中。
师傅钻进黑布,看了半天,伸出一只手:“都别动——好,看着镜头——”
快门响的前一刻,行舟的手在知夏背后,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。知夏没转头,往他那边靠了半寸。
“好了!”师傅从黑布里钻出来。
人散开的时候,江上正好有条船拉着汽笛过。柳氏拉着赵大娘的手往江堤那边走,说带她去看看水。豆豆抱着小念初追在后头喊小心台阶。三爷爷坐在门槛上,让孙子捶腿,眯着眼看满院的人。
天擦黑前,知夏把今天一天过了一遍账。
头日流水,四百六十七块三毛,南江开张头一天。她落账,落完合上本子,本子上头压着那杆小石头用了一天的秤。窗外,江堤上还有人没回来,娘和赵大娘的身影在堤上慢慢地走,一个嗓门大地说着什么,一个在边上听着。
行舟从江边回来了,两手空空,衣兜那处平平整整。他在门口站定,看了一眼账房里的知夏。
“账平了?”他问。
“平了。”知夏说。
行舟点点头:“回屋。”
两口子锁了账房,出了铺面。招牌上“物真价实”四个字在暮色里立着,白天上漆上的金,这会儿还透着亮。身后,江水拍着堤岸,一下,又一下。
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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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文字数:474675 字
章节数:250 章
元信息更新时间:2026-10-08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