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档案馆回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佟小满没开大灯,只点了堂屋桌上那盏旧台灯。她把更稿在桌上摆开,三十七张烟盒纸按编号排成一列,又把枣木梆子放在排头的位置上。
白天她想了一天,越想越觉得不对。爷爷在阅览室翻了小半年的卷,卷被封存后他就不来了,回家开始往烟盒纸上写。他写的东西,句句是夜里「听见」「看见」的。一个更夫,夜里能听见看见的东西,凭什么值得他用十四年去想?
还有夹层里那张空白纸。有人抽走了末页的字,却留下纸壳。
她拿起那张空白纸,又对着台灯照了一遍。压痕还在,太浅,认不出。她把纸放回桌上,手指搭在梆子上,无意识地敲了两下,跟敲桌面一个样。
梆子发出一声闷响。
很轻的一声。她愣了一下,把梆子拿起来,掂了掂。
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下午就压在心里:爷爷一辈子的东西都在这儿了,更稿、梆子。更稿记的是「夜里」。梆子是夜里的家伙什。要是这东西真能留点什么:
「想什么呢。」她冲自己嘀咕了一句,「档案馆的人还信这个。」
可她还是坐到了凳子上。更稿第一页就摆在膝头: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六。今天是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十一。她看了眼手机,晚上十一点四十。
按老讲究,子时才换日。她等着,等手机跳过零点,等到屏上显示十二月十二日,凌晨零点零一分。
初冬的夜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那排烟盒纸簌簌地颤。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
她左手捏着更稿第一页,右手握住梆子,学着记忆里爷爷的样子,抬手,敲。
梆,梆,梆。
三下一停。
头两响是普通木头响。第三响落下之后,屋里静了。静得发空,静得她耳朵里嗡了一声,像坐电梯下坠时那样。
然后声音来了。
不是从门外,不是从窗外。是从耳朵里头直接灌进来的,绕过屋子直接砸进脑子。
先是脚步。布鞋底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,一步,一步,不快,很沉,是走了半辈子夜路的人的步子,抬脚轻,落地稳。她听见这人喘气,很轻,天有点凉,呼吸里带着白汽的动静,她居然能听出来呼吸里有白汽,这没道理,可她就是「知道」。
爷爷。这是爷爷三十三岁那年的脚步。她没见过爷爷三十三岁的样子,可这脚步她认得,跟记忆里那个背着手在胡同里走的老头,是同一双脚。
脚步拐了个弯。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,更涩,鞋底蹭地的声音变密。有井的那条后巷,粮库后头那条。
就在这时,前头有了别的动静。
也是脚步,两个人的,很乱,踩得碎石哗啦响。有个女声,压着嗓子急喊,喊得又急又抖:
「你别过来——你别过来,」
接着是推搡。衣服布料撕扯的刺啦声,有人踉跄,鞋跟磕在石头上。爷爷的脚步顿住了,停在巷口不动,连喘气都收住了。
女人又喊了半声,掐断在一块。什么东西绷断了,脆的一声,像绳子断了,紧绷的绳,弹回去抽在木头上,啪。
然后是男人的喘。大口的,压着的,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喘。喘匀了,那人说了一句话。就五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几乎混进喘气里:
「都怪你多嘴。」
扑通。
一声水响。井里的水响,带着回音,从深的地方荡上来。佟小满的耳朵里嗡了一下,那一下里她甚至闻见了什么,一股腥的、潮的、井口的味,腥得她胃里翻了一下。
声音全灭了。
她眼前一黑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她先看见的是一片青灰色的光,从糊窗的塑料布那头透进来。天光?她心里一沉,天亮了?
她猛地摸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时间:凌晨一点零四分。
一点零四。零点零一分敲的梆子。
她扭头看窗户。窗外黑得严严实实,一丝天光都没有。那片青灰色还在眼底飘着,飘了两秒,散了。方才那一眼「天亮」,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。
屋里就她一个人,还有桌上那盏台灯。
佟小满坐直身子,脖子僵得像生了锈。她还坐在堂屋的凳子上,腰弯着,手里攥着梆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更稿第一页掉在地上。
一个钟头。她在凳子上坐了一个钟头,可那段「听」的过程,顶多几分钟。中间那几十分钟,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一片白,像被人挖走了。最后记得的是那声水响,接着就是那片来路不明的青灰色。
这不是梦。梦醒了不会记得这么全,不会连鞋底蹭碎石的密还是疏都记得。她把听见的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脚步、喊声、撕扯、断绳、喘、五个字、落水,一样没丢,样样清楚。
她低头看梆子。
梆子是温的。木头在十二月的夜里攥一个钟头,不该是这个温度,是那种刚被人握过很久的温。
更不对的是,梆子身上裂了一道细纹。就在装梆帮钉子的钉眼旁边,一道头发丝细的口子,顺着木纹往外延出去半寸。她头一晚翻箱子的时候摸过这梆子,是好好的。
佟小满把梆子放在桌上,退开半步,盯着它看。
「爷爷当年敲的是三下,」她低声说,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很大,「你那时候,也听见这些了吧。」
没人应。当然没人应。那不是什么人,那是爷爷那双耳朵听过的东西,存了四十多年,今晚过给了她。
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六,粮库后巷,井里有动静,不像自己掉的。
爷爷写「不像自己掉的」,是因为他听见了落水,可他绕井三圈未见人。他没听见前头那一段吗?还是听见了,只不敢写?
还有那句「都怪你多嘴」。男人的声音,压得低,可那是条中年男人的嗓子,哑,厚。女的是谁,说的是谁,多嘴又多在哪儿?
佟小满坐回桌前,从包里翻出一个档案馆用的空白登记本,翻开第一页,笔尖顿了顿,写下:
「声记一。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六夜。脚步二人→三人(含守义)。女声呼救。推搡。井绳断。男声:『都怪你多嘴』。落水。」
写完这行,她又添了一句:
「守义在场,未现身。为什么?」
写完这两个字,她又想起那片青灰色的「天光」,笔尖悬了悬,在页脚补了四个小字:
「醒来见光。假。」
窗外还是黑的。胡同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她抬手揉了揉后颈,整个人像下了一整夜的井,又冷又沉。
再敲一回?她把梆子拿起来,对着台灯看那道裂纹,手指都摆好姿势了,又停住。刚才那一个钟头的空白她记得清清楚楚,梆子裂了一道纹,天知道下一回要抽走她什么。
再说了,谁说今晚还能敲的。她试着把指节搭上梆帮,刚一使劲,太阳穴猛地一跳,跳得她眼前发花,耳鸣嗡地涨起来。
她立刻撒了手。半分钟后,耳朵里才清静。
「一天一回。」她把梆子轻轻放回桌上,跟那排烟盒纸摆在一处,看着它们,「行,我陪你们耗。」
登记本摊在桌上,笔还夹在指头中间。她翻回第一页,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,最后落在「为什么」三个字上。
爷爷当时就站在巷口。三十三岁的更夫,听见了杀人。
可更稿上写的是:绕井三圈,未见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