坟上的事办得很快。
上午十点,赵雅琴已经蹲在坟前烧纸了,看见她来,把一沓纸塞她手里:「赶紧的,风大。」娘俩烧完纸,磕了头。赵雅琴絮絮叨叨跟坟头说话,说家里都好,说小满要考编了,让老爷子放心。
佟小满跪在坟前,没出声。她心里过了一遍那些问题,爷爷,那夜你在巷口,为什么没现身?井里先落的是什么?末页的字谁抽走的?「那孩子」是不是周秀娥?
一个都问不出口。坟头只有风。
「你还有事?」赵雅琴拍拍膝盖上的土,看了她一眼。
「嗯,回馆里加个班。」
「坟都上完了还加班。」赵雅琴哼了一声,「你这临时工当的,比有编的还积极。走吧,搭我那段车。」
搭到岔路口,佟小满下了车,步行到云朔市档案馆,十一点半。
前两天查报纸那回她学乖了:调阅单上理由填「家世资料整理」,要的不是旧库卷,那个她要不动,要的是公开架上的县志资料汇编和已开放的案卷薄册目录。她碰运气,在目录里翻「粮库」条目,真翻到一条:「粮库相关事务薄册(1979—1981),公开区,柜号K-17。」
调出来是个牛皮纸夹的薄册,就几页。
第一页是周秀娥案的存档摘要。她逐行看下去,越看手指越凉。
「接报时间: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七日七时二十分。报案人:粮库保管员吴长贵。发现地点:粮库后巷水井。死者:周秀娥,女,二十四岁,粮库出纳。查验情况:体表无明显外伤。结案意见:夜间失足落井,意外。」
完了。就这些。
佟小满把这几行看了三遍。没有尸检记录。没有询问记录,报案人吴长贵问过没有?死者家属呢?邻居呢?她当晚为什么在后巷?一个二十四岁的出纳,夜里十一点多在粮库后巷,卷里一个字没提。「体表无明显外伤」,推搡、撕扯、被按进井里,能一点伤没有?
「结案意见」落款日期是八月十九日。人十七号早上发现,十九号就结了。两天。
她合上薄册,去翻夹子里剩下的页。后面两页是粮库的值班表抄录和一份防汛物资清单,跟案子不挨着。她来回翻,薄册装订线是机打的,不缺页,可这案子的记录,薄得不像一份死亡档案,倒像一张收条。
她拿着薄册去复印。复印机嗡嗡响,纸出来还带着热味。她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包里,回阅览桌,顺手翻开桌角那本借阅登记册——那是公开区的规矩,谁调过哪柜哪册,得签名。
K-17这一册,今天上午有一条记录。
时间是九点零五分,比她到馆早两个半小时。调阅卷名一栏,写的是「粮库相关事务薄册(1979—1981)」,就是她手里这本。签名两个字,潦草得厉害,头一个字她认出来了:
黄。
后头那个字,笔画连成一团,辨不出来。单位一栏空着。
佟小满捏着登记册,坐了一会儿。
九点零五。她十一点半才进门。也就是说,今天早上,就在她跪在坟前烧纸的时候,有人先她一步,调了同一本薄册,坐在同一张桌子上,看了周秀娥这三页纸。
她前天在旧库摸粮库卷被周明远撞见,昨天调了七九年八月的报纸。她查的每一步,慢是慢,却是明面上的,调阅单、登记册,全留了痕。有人顺着这些痕,走到她前头去了。
「看什么呢?」
林秀芝端着搪瓷缸子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眼睛往登记册上扫了一下,扫到那个「黄」字,扫过她包口露出的复印纸角,没多问。
「林姨,」佟小满压低声音,「今天早上,九点多,是不是有人来调过粮库那本薄册?」
林秀芝端起缸子,慢悠悠喝了口茶,没马上答。阅览室里就她们俩,复印机早停了,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滋滋声。
「来过。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也压着,「一位老爷子,七十来岁,穿件灰袄。说是家里老人的事,要调复印件。手续齐的,介绍信也有,街道开的。我给他复印了,他揣着走的。」
「他留名字了吗?」
「登了记。怎么写的那名字,我没细看。」林秀芝把缸子放下,转过头看着她,「小满,我问你一句。你查这个,查到哪一步了?」
「就……查我爷爷当年的事。」
「你爷爷当年的事,跟粮库的卷,跟这位老爷子,能碰到一块儿去?」林秀芝盯着她看了两秒,叹口气,「我在这馆里待了三十来年。粮库那本薄册,多少年没人问过了,搁在K柜里落灰。这一个礼拜,先是你,再是他。」
她伸手在登记册上那个「黄」字旁边虚点了一下,收回来。
「小满,这卷邪性。不是我迷信,是有些卷,碰的人多了,活的活不长的,退的退了。你爷爷当年翻了小半年,翻出什么没有?什么也没有,卷一封存,他回去了,闷了一辈子。你现在又是梆子又是,」她忽然刹住,「总之,你少碰为妙。真要查,查完烂在肚子里,别到处留痕。」
佟小满心里咯噔一下。又是梆子又是什么?林姨后半句咽回去的,是什么?
还没等她问,林秀芝已经站起来了:「我库房那头还有事。那老爷子刚走没多久,你要想自己看看,还赶得上,他往东门去了。」
佟小满三步并两步到东窗。窗玻璃上蒙着灰,她用袖子擦了一块。
档案馆东门外,一个人正穿过院子往大门走。灰棉袄,佝偻着背,看个头是个瘦老头。复印的纸揣在他怀里棉袄内袋那个位置,鼓着一小块。他走得不算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一路没回头,没停,像是这院子里的冷风跟他没关系。
走到大门口,他抬手扶了一下门柱,就这一下,佟小满看见他的手腕,青筋盘着,一点不像七十岁人的手。
人出了大门,拐上街,没影了。
佟小满回到桌前坐下。登记册还摊着,那个「黄」字潦草地趴在纸面上。
她翻开登记本,笔尖悬着,想了一想才落:
「十二月十三日,上午九时零五分,不知名者(姓黄?)调阅粮库薄册并复印,早于我两个半钟头。此人七十岁上下,灰袄,步稳,持街道介绍信。」
写完最后一行,她把「持街道介绍信」底下画了道横线。
调个三十多年前的死亡薄册复印件,要什么介绍信?介绍信是规矩,可规矩之外,这人是有备而来。他知道要带什么,知道这卷在哪儿,知道,她佟小满正在查。
可她查的事,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过。妈那儿她说的是「记账的」。馆里她只填过两张调阅单。知道她在查粮库的,除了周明远和林秀芝,没有第三个人。
梆子。她伸手按了按包底,硬硬的一块还在。
「黄。」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姓,把登记本合上,「粮库当年姓黄的,是个什么人?」
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公开架上。她得去粮库,后巷还在,井,据说也还在。
桌上的登记册她按规矩归了位。起身的时候,林秀芝从连廊那头经过,没停步,只丢下一句:
「明儿要出门,穿厚点。粮库那片,风口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