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库那片地方,佟小满其实来过,小时候跟着爷爷打更走过一回半回。可二十多年过去,路全变了。
下午从档案馆出来,林秀芝没直接回家,说顺路,跟她一道走。佟小满问她上午不是说少碰为妙,林秀芝把围巾往上一拉:「我是不让你碰。可你那犟劲,我拦得住吗?拦不住,那就跟着,好歹多双眼睛。」
「林姨,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后巷?」
「你上午那一脸的样儿,写在脑门上了。」林秀芝在前头带路,「我娘家就在那片,三号楼。跟我走吧,你自己摸,那几条巷子绕得跟迷宫似的。」
两个人坐了两站公交,在老粮库站下车。
粮库本身早没了。原来的大库区一分为二,一半起了居民楼,一半空着,围挡围起来,里头荒着,说是要开发,围了五六年也没动。后巷倒还在,林秀芝指给她看,就是楼区中间那条窄道,两溜老墙夹着,墙那边是楼区的后身,晾衣绳一根接一根,挂着的棉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佟小满下了公交就把登记本掏出来,边走边对。
梆子里的声,她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二十遍:路是先土后石,拐一个弯才进巷,巷里头推搡发生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,落水的回声从深的地方荡上来,井离巷尾近。她拿这个顺序对眼前的巷子:巷口在东,一个缓弯,进去之后墙面收窄。
「土路肯定没了。」她说,「可这个弯,位置对得上。」
「你手里那是啥,方位图?」
「我爷爷记的东西。」
林秀芝看了一眼那个本子,没再问。
巷子不宽,两个人并排走刚好。走到巷尾,前面被一堵半截墙拦住,墙根底下堆着几辆锈自行车。佟小满停下,蹲低,视线沿着墙根扫过去。
墙根一带的水泥地面上,有一块圆鼓鼓的凸起。
直径一米出头,圆的,比四周的地面高出两三寸。上头的水泥颜色发暗,裂纹密,跟旁边重新铺过的浅灰地面不是一个年代的货。凸起正中间,还有一圈更老的印子,像是什么东西的边沿压出来的圆痕。
她走过去,把手按上去。
水泥凉得扎手。
「林姨,」她头也没抬,「这是个井吧?」
林秀芝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了看,半天没出声。巷子里风顺着穿堂过,晾衣绳那头一床被单哗地扬起来又落下去。
「是。」林秀芝终于说,「这井七九年就填了。填之前,出过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你上午复印的那个薄册里写的什么事,就是什么事。」林秀芝的声音低下去,「周秀娥。就是这口井。我娘家那时候就住巷口,我十九岁,天天从这儿过。井填那天我记得清楚,来了几卡车土和石头,倒进去,上头打的混凝土井圈,抹的水泥。抹完没几天,粮库来人在墙上刷了标语,防火防盗。刷得可快了。」
佟小满蹲在井圈边上,手掌贴着水泥面,一点一点挪。
「林姨,当年这事,巷子里怎么说的?」
「怎么说?」林秀芝笑了一下,那笑没什么意思,「刚出事那几天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说姑娘自己想不开的,有说跟人跑夜里私会失足的。报上一登『失足』,就都改口了,说失足,失足。我们家老爷子那时候说了一句,我记到今天。他说,井台上的辘轳绳,是新的断口,前两天才换的绳,一井的水,辘轳早不用了,谁大半夜摇辘轳?」
佟小满的手指停住了。
井绳。梆子里那声脆响,紧绷的绳,弹回去抽在木头上,辘轳架。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就没有后来。人拉上来的时候,」林秀芝顿了顿,「我们家老爷子去看过,回来说,那姑娘指甲缝里是有东西的。这话他也就家里说了,外头一个字不敢提。为啥?因为巷子里还有别人也看出来了,看出来的人家,没两年就搬走了。粮库给调的房子,三居室,那时候三居室是什么分量。」
「报案人是粮库的保管员,吴长贵。」
「嗯,老吴。」林秀芝点头,「他自己后来也调走了,调去县里物资口,说是提了半级。你说一个保管员,怎么就……」她没把话说完,摆摆手。
风又刮过来。佟小满蹲着没动,手还在水泥面上挪。挪到井圈北沿的时候,指腹刮到一道硌手的东西。
她凑近看。是水泥里露出的一小截铁,锈成了褐红色,断口朝上,筷子头那么粗的一根,从水泥里探出来不到一寸。她扒开旁边的枯草和一点碎砖。
是井绳头。铁链接着的旧式井绳,填井的时候没清理干净,半截压进了水泥缝里,这些年锈出来一根头。
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六夜里,绷断的那根绳的兄弟,就在她指头底下。
「小满。」林秀芝忽然又开口,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,低到只够两个人听,「有件事,我憋了三十年,跟我家里人都没说过。」
佟小满抬起头。
「你爷爷,那夜就是他打更。这条巷子归他管。」林秀芝望着那截铁绳头,不看她,「后来有一年,八二年还是八三年,粮库办退休酒,请了片儿上的人,你爷爷坐我爹那一桌。喝到半截,我爹跟他碰杯,就问了半句,问那晚上是不是他先听见的动静。」
「我爷爷怎么说的?」
「他没说话。」林秀芝转过头来,眼角的纹挤在一起,「他就把酒盅扣桌上了,扣得挺响,一桌子人都看过来了。我爹再没敢提。散了席,你爷爷在门口等我爹,就说了四个字,『别再问了』。」
巷子里静了几秒。远处楼区里有孩子放学回来,喊了一声谁的名字。
「我爹回来跟我娘说,守义那不是胆小。」林秀芝慢慢地说,「他打了一辈子更,黑灯瞎火什么没撞见过,他不是怕事的人。他是有顾虑。具体是啥顾虑,我爹没敢问,我也没敢问。」
佟小满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她扶着墙缓了缓。
爷爷在阅览室翻了小半年的卷。卷封存,他不来了。酒桌上有人问那夜,他把酒盅扣桌上。回家,在烟盒纸上写:不像自己掉的。想了十四年,写到一九九三年冬天,末页的字被人抽走。
不是不敢。是不能。有什么东西捏着他,捏了一辈子。
「林姨,」佟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我爷爷当年,在馆里翻卷那小半年,翻的是什么卷,你还有印象吗?」
「那时候调的多是粮库的账册,还有县里的会议纪要。有一回他让我帮他找过一盒照片,粮库七九年表彰会的合影,两张。」林秀芝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,「那张合影我记得,人是齐的。他坐在最边上。后来馆里整理,那盒照片归了旧库。」
合影。一九七九年。周秀娥死在八月中。表彰会的照片,照在死前还是死后?
佟小满把这些一件一件收进包里,照片的事,登记本上得记。
太阳偏西了,巷子里的墙影斜下来,把半个井圈罩在阴影里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圆鼓鼓的水泥,把那截露头的锈铁重新用碎砖盖了盖—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盖,手先做了。
「走吧,」林秀芝说,「风大了。明儿还上班不?」
「上。」
「那明天见了。」林秀芝围紧了围巾往巷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「小满,你爷那四个字,『别再问了』,是八二年说的。他后来自己又翻了小半年的卷,又写了十几年的烟盒纸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我看呐,他那句『别再问了』,是说给别人听的。他自己,问了一辈子。」
佟小满站在原地没应声。等林秀芝走远了,她才低头翻开登记本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,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:
「井找到了。辘轳、新绳、指甲缝,三条,林家旧闻。爷爷的顾虑是什么。」
笔尖在后头悬了很久,最后落下去的是四个字:
「接着问吧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