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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科长周明远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776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第二天一早,佟小满没先去归架,径直敲了管理科办公室的门。

「进。」

周明远正低头签一摞文件,桌上文件堆成两座山,茶杯搁在山脚下,杯壁一圈茶垢。他抬眼看见是她,笔没停:「卷都归完了?」

「归了一半,下午归完。」佟小满把一张手写的申请单放到他手边,「周科长,我想申请调阅一九七九年粮库卷全卷。公开区那本薄册我看了,只有摘要。我想看原文。」

周明远的笔停了。他没去看那张单子,先看了她两秒,才拿起来,扫了一眼,放回去,用两根指头推回她这边。

「不批。」

「理由?」

「理由你都知道。」他重新拿起笔,「临时工,公开卷权限。旧库的卷,规矩就是规矩。」

「我按流程申请,走审批也不行?」

「小满。」周明远把笔撂下,往椅背上一靠。暖气烘得屋里很干,他端起茶杯吹了吹,没喝。「你以为旧库那卷是什么?那不是粮库的生产账。老卷里头沾着历史问题,别的先不说,封存那年是谁签的字、为什么封,都记在卷宗管理簿上。馆长不点头,我一个科长,批不了。你要真想走流程,找馆长去。」

「馆长我今天就可以去找。」

周明远笑了一声,那笑跟那天早上一样,没进眼睛。「你去吧。馆长会问你,查这个干什么。你怎么答?说我爷爷是个更夫,夜里听见了什么?说你也听见了什么?」

佟小满捏着申请单,没吭声。

「你自己想想这话怎么说得出口。」周明远喝了口茶,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桌面,比平时重一点。「回去干活。这事到此为止。」

佟小满站在桌前没动。办公室里静了几秒,只有暖气片的水在管道里咕噜了一声。她盯着周明远的脸,忽然开口:

「周科长,昨天上午,有人来馆里调走了那本薄册的复印件。你不知道吧?」

周明远端茶杯的手,停在半空。

就停了那么一瞬,杯子还是到了嘴边,茶还是喝了。可那一瞬她看见了,这个在自己办公室里端了二十年茶杯的人,头一回端茶端脱了节。

「谁?」他放下杯子。

「登记册上签的名,头一个字是黄,后头的认不出来。七十来岁,灰棉袄,拿了街道的介绍信。复印件揣着从东门走的。」

「黄?」周明远的眉头动了动,动完又立刻平了,平得有点快。「馆里有登记,那是正常调阅。人家手续齐全,你要说什么?」

「我不说什么。」佟小满看着他,「我就是想不通。一本三十多年没人碰的薄册,一个礼拜之内两个人要,一个是我,一个手续齐全的老爷子。周科长前天说,旧卷沾着事,碰不得,那老爷子怎么就碰得?」

「人家是查家里老人的事,」

「我也是查家里老人的事。」她把申请单又往他那边推了推,「我爷爷叫佟守义。前几天你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,问了我一句『更夫,姓佟?』,然后你就走了。周科长,我爷爷一九七九年在粮库那片打更。我知道的,比你嘴上说的多。」

周明远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桌上那张申请单,看了很久,久到佟小满以为他要撕了它。

结果他做的是另一件事。他拉开抽屉,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又没点,就那么夹在指头中间,转过椅子面朝窗户。窗帘半开着,外头是档案馆的院子,雪化的地方一块白一块灰。

「小满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」他背对着她说,「你爷爷当年在馆里翻卷那阵,我刚参加工作,二十出头,在馆里帮忙,管给他倒水。他坐哪个位子我到现在都记得,就靠窗那排,第三张桌子。」

佟小满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
「他翻卷,翻得慢,一页一页地看,看完在本子上记两笔。有一回他问我,七九年粮库的表彰名册在哪一柜,我给他找了。他看了小半天,看完把册子还我,就说了一句,『谢谢你啊,小伙子。』」周明远夹着烟的手在窗台上搁着,「后来封卷,他走了。再后来馆里老人一个个退的退、调的调,我就留下来了,一留留到现在。」

「你知道他当年在查什么。」

「我不知道他查什么。」周明远转回来,正对着她,「我只知道他查的东西,没查出来。一个查了一辈子都没查出来、最后闷头写烟盒纸的人——」

佟小满的手指收紧了。「你连烟盒纸都知道。」

「我不知道什么烟盒纸。」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,「我什么都没说。小满,你听明白我的意思。你爷爷的事,不止这一桩。一九七九年那口井,只是个头。后头的水,深得很。你一个临时工,胳膊就那么长,探下去,淹着的是你自己。」

「那就让我淹着试试。」

「犟。」周明远把没点的烟插回烟盒,站起身,绕过文件山,走到门口,替她拉开了门,「回去干活。」

佟小满走到门口,停住。

「周科长,最后问一句。昨天那个姓黄的老爷子,你认识?」

周明远的手扶在门框上,没答。半晌,他看着她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

「小满,你爷爷的事,水太深。」
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说给她,又像是说给那间屋子:

「你真要查,就先把自己变成『馆里的人』。考进来,拿到正式的调阅证,走正门进来。翻墙头进来的人,看见的东西,做不得数,也保不住自己。」

门在她身后合上了。

走廊里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。佟小满站在原地,把那张没批的申请单折了两折,塞进兜里。

变成「馆里的人」。他这句话,是推她,还是递梯子?还有他那包没点的烟,一个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多年的人,想抽烟就抽了,用得着抽出来又不点?还有那句「烟盒纸」,说漏了半句,又一口咬死不知道。

他到底知道多少。

她往阅览室走,路过连廊的时候,脚步放慢了。旧库的门在走廊尽头,门上一把老锁。

正门进不去。可这馆里的卷,不止有正门一条路——不然前天那个姓黄的老爷子,又是从哪条门进来的?

她从兜里把申请单又掏出来,翻到背面,就着窗台写了一行字:

「周明远:知道多少?站在哪边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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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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