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又有一批要归旧库的卷宗。登记单上写的是水文站的旧卷,B区。
佟小满抱着一摞卷宗进了旧库。她数过,送还的卷一般是林秀芝登记、她归架,这条链上两个人,今天林秀芝就在里库那头清点别的柜子,隔着三排铁架,能听见她挪卷宗的窸窣声。
按单子把水文卷归到位,她没出去。她顺架走到第九排。
「粮库·1979」的木牌还在老地方。硬壳卷宗插在那儿,前天周明远按过的那一本。
她左右看了看,把它抽了出来,搁到借阅小车上,就着架顶那盏灯,解开卷宗的装订线夹。
借口她想好了:归卷核对。馆里的规矩,架上卷宗如有松散破损,归卷人有权登记报修。这条规矩是林秀芝上礼拜教她的,当时说的是「看见卷皮开胶就别硬塞,登个记,回头找装订室」。她今早就把这卷的卷皮扣开了一角,用指甲掀的,报修的名目现成了。
卷宗摊开在小车上。她从第一页开始,一页一页数。
这卷跟公开区那本薄册不是一个东西。薄册是摘要,这是原件底档:粮库当年的日报表、值班记录、出库单存根,按日期排的。纸脆得厉害,翻起来指头得蘸着气力,稍重一点边上就掉渣。
七月份,一页不少。八月初,不少。
她翻到八月十五,星期三。当日值班记录,保管员吴长贵带班,出纳周秀娥。表格底下有一行铅笔小注:「雷雨,库东墙渗水,报修。」
下一页,她翻过去:
八月十八。
佟小满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又翻回来看了一眼。八月十五。再往后,八月十八。中间没有八月十六,没有八月十七。
她把这两页举到灯底下,对着光看页角。当年这类底档是打页码的,右下角一个蓝戳号码。八月十五那页是「078」,八月十八那页是「081」。
中间差着「079」和「080」,两页。
页码是跳的。纸不在了。
她把卷宗侧过来,摸装订孔。这卷是棉线穿孔装订,一列孔从头穿到尾。她顺着孔位一格格捻:捻到七八那两页的位置,孔是空的,孔洞的边缘还发毛,线从那儿过去的时候,孔里没有纸衬着,线直接勒在邻页的孔边上,勒出了两道浅浅的槽。
不是当年没装。是装好了之后,有人拆线,抽走两页,再把线原样穿回去。
会这么干的,不是外行。外行撕页,从页边一撕就完了,装订线头全毁。这个人的线拆得干净,穿回去的松紧都对得上,整卷不细看,看不出缺。
佟小满把卷宗合上,靠着铁架站了一会儿。
八月十六,周秀娥落井那夜。八月十七,尸体发现、报案。粮库当天的值班记录、出入库情况、报案后的相关材料,原该都在这两页里。
抽走的,掐头去尾,正好是命案的核心。
「小满?」
林秀芝的声音从三排架子那头过来,人跟着声音到了。她看见小车上的卷宗,看见摊开又合上的样子,脚步顿住了。
「你倒是快。」她没斥责,先把旧库门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才走近,压低声音,「看见什么了?」
「林姨,你自己看。」佟小满重新翻开卷宗,翻到八月十五和八月十八之间,「页码078,直接跳081。八月十六、十七两页,没了。」
林秀芝凑过去,就着灯看了很久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两页中间的装订孔上按了按,指头在发抖。
「抽的。」她说,声音发哑,「拆线抽的。这手法……」
「什么手法?」
「干过档案的才有的手法。」林秀芝收回手,「八几年那会儿馆里搞过一次旧卷抢救,教过怎么拆线补页——拆线不伤孔,穿回去要松紧如初。学过这个的,馆里就那几个人。」
「谁?」
林秀芝没马上答。她抱着胳膊,靠在铁架上,眼睛还盯着那两页之间空着的位置。
「七九年那阵,管这卷的是吴秉文。」她终于开口,「老吴头,那会儿四十来岁,管旧卷管了一辈子。人是出名的谨小慎微,谁调卷都得登记,登记完他还得亲自送回架子。手很紧,紧到烦人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,就是封卷那阵。」林秀芝的眉头拧起来,「上面来了话,说旧卷要『整理』。老吴头一个人在库房闷了小一个月,卷归出来,抽没抽页,谁去对?没人对。他也不吭声。再后来他提前退了,比我早退好些年。人,2008年就没了,肺上的病。」
「他抽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林秀芝摇头,摇得很慢,「他那样的人,惜纸如命,让他抽页,得有人拿比他的命更重的东西压他。可要说别人抽的,这库的钥匙、那手穿线的手艺,又都在他手上。」
佟小满低头,又把那两个空孔位看了一遍。这次她看得很细,细到孔洞边上一丁点纸屑。
在079那格的孔位内侧,压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铅灰色。她凑到灯下,眯起眼看:是铅笔印,蹭上去的,残得只剩半个笔画,一撇下来带个弯。
像半个「黄」字的起笔。
也可能是她看岔了。半个笔画,什么都敢往上猜。但她还是从包里摸出登记本,把这半个笔画的位置、形状,画了下来。
「林姨,吴秉文的家,还有人吗?」
「老伴儿也没了。有个儿子,在外地,听说混得不错,好些年不回来。」林秀芝说到这儿,忽然抬眼看她,「你问这个干什么?他人都走了十几年了。」
「人走了,东西未必走。」佟小满把卷宗合上,按报修的名头登了记,重新插回架上,「他那样谨小慎微的人,被人压着抽了页,这事搁他心里,能搁得住吗?我爷爷把事情写在烟盒纸上,藏进箱底夹层。吴秉文要是也咽不下,他也得找个地方放。」
林秀芝看了她好一会儿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末了只说了一句:「登记册上,今天这卷别写你翻过。写报修。」
「嗯。」
出旧库的时候,天色已经往黄昏里沉了。连廊的灯管还没到亮的时候,一截走廊半明半暗。佟小满走到半截,站住,翻开登记本,把今天的结论落下来:
「1979粮库卷,页码079、080缺失,拆线抽页,手法专业。抽走内容=八月十六夜(案发)+十七日(报案)。嫌疑:吴秉文(已故,2008),或压他的人。孔位残铅笔印,疑半个『黄』。」
写完,她合上本子,往包里塞。
塞的时候手指碰到包底那沓更稿。硬硬的一摞。她隔着帆布按了按。
爷爷翻了小半年,翻不出东西,卷里最要紧的两页,早被人抽走了。他不知道,他一页页翻,翻到八月十五,翻到八月十八,中间断了,他也许当是当年漏装。
烟盒纸上写「不像自己掉的」,他什么都对上了,只有那两夜,是空的。
空了三十多年。爷爷带着空走了。
佟小满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往馆门口走。今天先回老屋,把那张空白烟盒纸拿出来,把压痕再想办法照一遍。
她刚走出档案馆大门,兜里的手机震了。
是林秀芝发的,就一句话:
「吴秉文退休那年,我送的他。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半句话:『那两页我没舍得烧。』我问哪两页,他不说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