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跳过零点的时候,屋里静得只剩炉子里煤块偶尔的一声轻响。
佟小满把更稿第一张捏在左手里,纸边都被她捻软了。八月十六那一夜,她已经听过一回。这一回,她不听全案,只盯一样东西,那男人的名字。上一回那句「都怪你多嘴」压得太低,低得几乎混进喘气里,可名字这种东西,人在情急的时候藏不住。吵架吵到凶处,总有喊名字的时候。
她右手握梆子。裂纹那道口子,在台灯底下横着。
「就一回。」她跟自己说,也像跟梆子说,「听完这回,我歇两天。」
梆,梆,梆。
三下一停。
头两响还是木头响。第三响落下,耳朵里嗡的一声,声音又灌进来了。
还是那条土路,还是那双布鞋。这回她听得比上一回细,鞋底先沾的土是干的,走到半截变潮,前夜下过雷雨,值班表上写着「雷雨,库东墙渗水」,对上了。脚步,喘气,拐弯,碎石。
前头的动静起来了。两个人的脚步,乱。女声:
「你别过来——」
推搡。撕扯。踉跄。
跟上回一模一样,一个音都没差。她把全部的心神都吊在那男声上。喘,大口的,压着的。女人又喊半声,掐断。井绳绷断,啪。
这回,男声开口了。不是那句「都怪你多嘴」。这句她没听过,是那声呼救掐断之后、井绳断响之前,男人冲着什么人喊的,喊得又急又恨,字是挤出来的:
「德,你非要往外说!」
德。后头还有一个字,被井绳那声脆响盖过去了,没出来。
佟小满的心口咚咚地跳。德。她攥紧了膝头的更稿,就等着那后半声,等着落水前男人还能再吐出一个字来——
扑通。
声音灭了。
没等到。后半声沉进了井里。
她坐在凳子上,眼睛还闭着,脑子里把那半句倒回去重放。德。德厚。出库单上那个签名,一仟改捌佰,账平,德厚核。「德,你非要往外说」。
不对。慢着。
这句她再放了一遍,越放越觉得不对。男人那句话,不是冲女人喊的。那语气她听过,她小时候胡同里两家人对骂,理亏的那方急了,就是这么个调门。德厚要是那个男人自己,他喊自己的名字干什么?
这句话,是冲第三个人喊的。那晚上,巷子里除了男人和周秀娥,还有一个「德」。男人冲他喊,你非要往外说。
往外说的,是德。被塞进井里的,是周秀娥。管账的是周秀娥。多嘴的也是周秀娥。可男人骂的,是德。
她越想脑子越乱,乱着乱着,眼前起了变化。
本来闭着眼该是一片黑。可黑里头渗出颜色来了,一片黄绿,斜斜的一角天,天底下是墙,很高的旧砖墙,墙根扫过来一盏昏黄的灯。灯影里有一棵树,叶子正往下掉,一片一片,掉得很慢。
梧桐。粮库后巷那棵老梧桐,林秀芝提过一嘴,说巷尾那棵梧桐九〇年代盖楼时砍了。
她看见了。她不该看见的。头一回听的时候只有声,没有影。这回,眼睛也跟着过去了。
灯影晃。一个背影从灯底下过去,宽肩,矮个,走路有点外八,胳膊甩得很开。走了两步,那背影像察觉了什么,顿住,半侧过头来——
佟小满猛地睁开了眼。
冷。脚心冷得钻骨。
她低头。
她不是坐在老屋的凳子上。她站着。脚下不是屋里的砖地,是水泥地,一块圆鼓鼓的水泥凸起就在她脚边,她的两只脚,一只踩在凸起的边沿上。
井圈。粮库后巷的井圈。她站在井圈边上。
夜风顺着巷子灌过来,割在脸上。晾衣绳空着,远处的楼区没有一盏亮灯。她认得这儿,前几天下午她刚来过,白天,跟林秀芝一起。现在是夜里。
她的右手还攥着梆子,攥得满满一手汗,木头都被汗浸得发黏。左手,左手空着。更稿不在手里。登记本不在身上。她低头看自己:外套穿着,鞋穿着,就她坐在老屋里等零点时的那身。
可她人在后巷。
她张了张嘴,喊不出声。喉咙干得发紧。她一步一步从井圈边退开,退到墙根,后背抵住砖墙,墙的凉隔着外套渗进来。她掏手机,手抖得解了两回锁才解开。
凌晨三点十一分。
零点零一分敲的梆子。听声那一段,撑死几分钟。中间那段呢?她怎么从老屋的凳子上,走到十几站地外的这条巷子里来的?坐车?走路?一点印象都没有。脑子那段地方是白的,白得干净,像一页被人撕走的纸。
她不记得自己锁没锁老屋的门。不记得出没出过村口的路口。不记得路上碰没碰见人。这三个钟头,不是她的了。
头一回,梆子借走一个钟头,人好端端在凳子上,只是记不得那段时间。这一回,借走的是她的腿,她的脚,她本人。它把她从老屋搬到这儿来,搬过夜路,一个磕绊都没给她留。
要不是井圈水泥的凉把她激醒,她这会儿还闭着眼,站在井边上,站在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当年站过的地方。
佟小满扶着墙,慢慢往巷口挪。腿是软的,挪两步缓一缓。走到那棵没了的梧桐该在的位置,她停了半秒,没敢多看,接着走。出了巷子,楼区路灯惨白惨白的,照着她的影子。
她找了处楼门口的台阶坐下,先平气。气平了,才敢低头看梆子。
裂纹长长了。原来那道半寸的细纹,这会儿顺着木纹又延出去小半寸,从钉眼一路往梆帮底下走,快走到底了。木身她用拇指摸了摸,摸过裂纹那一下,指腹有点挂丝。
裂纹每长一回,它借走的东西就多一回。头一回是一个钟头的记忆。这一回,是三个钟头,加上她的整个人。下一回呢?
她把梆子塞进包最里层,拉链拉死。今晚不能再敲了,往后敲不敲,都得先想清楚,敲在哪,醒在哪。要是哪天她醒来的时候,脚下不是井圈的水泥,是井圈里头呢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的胃就拧了一下。
她叫了辆网约车。等车的工夫,借着路灯,她把今晚听见的先在脑子里钉死:半句人名,一个「德」字;一句新话,「你非要往外说」;一个推断,巷中第三人;一个错乱的画面——梧桐、灯影、外八字走路的高壮背影,还有那半侧过来的、没看真切的脸。
车来了。她上车,报了老屋的地址,一上车才发现自己左手一直攥着拳,攥的是空气,更稿第一张,落在老屋桌上了,还是凳子上了?
「姐,你没事吧?」司机从后视镜看她,「脸白成这样。」
「没事。低血糖。」
车往老屋开。她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不敢真睡。脑子里那半句「德,你非要往外说」,翻过来倒过去地放。她想起周明远那句水太深,想起林秀芝说卷邪性,想起爷爷写完「不像自己掉的」之后,又活了十四年,十四年里一次梆子也没再敲过,不然他那些烟盒纸,不会一条一条都是用眼睛用腿跑出来的。
爷爷是敲过的。他最后停在了一九九三年冬天那半句上。
车到了村口。她付了钱,走进胡同,老屋的门虚掩着,她不记得自己锁没锁,果然没锁。堂屋的灯还亮着,凳子空着,更稿第一张就掉在凳子腿边上,跟头一回敲完那晚一模一样。
她捡起那张纸,进屋,落栓,把梆子从包里拿出来搁回樟木箱,裂纹朝下,她不想看见它。
关箱盖之前,她在手机上给自己发了一条备忘,怕明早忘了:
「第二响:借走三小时+位移。听见『德,你非要往外说』。第三人。慎敲。」
发完,她站在箱子前,站了好一会儿,说了今晚出门后第一句囫囵话:
「爷爷,你当年,是怎么办到敲了一回还敢活下来的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