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上午,佟小满没去档案馆。今天是周六,馆里不开门,她睡到八点多,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备忘,昨晚钉死的那几条还在:「德,你非要往外说」。第三人。慎敲。
腿还是有点发飘,人没事。她把更稿和残单留下,只揣了那张出库单残张,坐公交去了城西社区。
找柳春杏,是昨天夜里在车上想好的线。粮库的花名册她翻不了,可林秀芝那句话提醒了她——当年巷子里看出名堂的人家,粮库给调了房,调的就在城西这几栋老楼里。而她要找的不是看出名堂的人家,是当年粮库里的女工。女工跟女工,才说得上话。
社区居委会的门牌底下一块小黑板,写着退休活动室、老年合唱班。佟小满进去打听,值班的大姐四十来岁:「找柳春杏?五号楼,住二楼。你是她什么人啊?」
「家里的亲戚,替老人找故人。」
「哦,那你等会儿,我给你指个道。柳姨人挺好,就是这些年不爱跟人说话,老伴儿走了以后更闷了。」
五号楼二楼。敲门,里头半天没动静,再敲,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:「谁啊?」
「柳姨,我打听点老粮库的事。我家老人当年在粮库那片干过,走了,留了些东西,想找当年的人对对。」
门链哗啦一响,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,头发花白,眼神里全是打量。「老粮库的事?多少年了,你找错人了吧。」
「居委会的大姐说,粮库的老职工,这片就住着您一位。」
门又开了半扇。柳春杏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才把门链摘了。「进来吧。别踩地毯,那地方刚拖的。」
小客厅不大,旧布帘子半拉着,太阳从帘缝里进来,照在墙上一排相框。桌上一个茶缸正冒着气。佟小满没急着坐,视线在相框上过了一遍,有粮库大门前的合影,有一张车间里的女工合影,相纸都黄了。
「坐吧。」柳春杏给她倒了杯水,「你要对什么?」
佟小满坐下,没绕弯子,从兜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残单,在茶几上展开,推过去。
「柳姨,您看看这个。」
柳春杏端着茶缸的手本来是稳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茶缸哐地磕在茶几上,水泼出来一摊。
她没顾上擦水。她盯着那张单子,又抬头看佟小满,又低头看单子。嘴唇动了几回,才出声:
「你问的——是秀娥那档子?」
「您认识周秀娥。」
「认识。」柳春杏伸手把桌上的水往边上抹了抹,抹得没什么章法,「一个班的。她管账,我在磅房过磅。你这张单子哪来的?」
「老人留下的。一九七九年八月的出库单,一仟改捌佰,签的『德厚核』。」
柳春杏不说话了。她站起来,把布帘拉严了半截,屋里暗下来一截,然后坐回去,两只手把茶缸抱在怀里,像抱着个挡的东西。
「你家里老人,是哪个?」
「佟守义。粮库那片打更的。」
「打更的佟师傅。」柳春杏的神情松了一点点,又没全松,「佟师傅是个好人。那年头打更的,就他一个,下大雨都转全。」
「柳姨,」佟小满把残单的角按住,「这张单子上的数,对不上。一仟和捌佰,差二百斤。当年您在磅房,这数您过没过?」
「我过磅,记我的斤数。」柳春杏的声音低了,「单子上的数,是保管员开的,出纳核。我不管那头。可有一回——」她顿住,喝了口茶,「有一回秀娥跟我念叨,说玉米的账,连着两个月,月底对不上。差得不多,百八十斤,两百斤,零着来。她说保管员开的单,跟磅房过磅的底子,数对不齐。」
「她跟谁说这个了?」
「跟我说。我让她别吱声。」柳春杏的声音更低了,「我说你就当没看见,一个月差那点,上头查下来,头一个问的是你出纳。她不听。她说账上的事,就是账上的事,差一斤也是差。她那个脾气,刚,认死理,八头牛拉不回。」
佟小满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压了压。周秀娥。管账的,较真的,跟登记本上她写过的那个名字,一点点长出了血肉。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八月半上,就为这个,当着人吵了一回。」柳春杏说,「在过磅房外头,粮车等着,人都围过来看。黄德厚指着秀娥,说她一个姑娘家管账管到人家头上。秀娥不让,说单子在这摆着,数是你改的还是我改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黄德厚脸涨得酱一样,当着人不好发作,撂下一句话就走了。」
「什么话?」
柳春杏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犹豫,有后怕,还有一点像是憋了四十年、终于有人来接的松动。
「他说,」她把声音压得几乎贴着茶缸沿,「『秀娥嘴不严,回头我得找她好好谈谈。』」
佟小满的后背慢慢直了。
嘴不严。谈谈。找她谈谈。梆子里那声「德,你非要往外说」,字字都咬着这个茬。黄德厚。德厚。粮库的保管员,三十三岁,改账的人,出库单上签那个「核」字的人。
「柳姨,那之后呢?黄德厚找她谈了吗?」
柳春杏抱着茶缸的手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,静得能听见楼下有电动车按喇叭。
「那就是八月十六那晚。」她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,「下了班,秀娥没直接回宿舍。有人瞧见她往后巷那边去了。第二天早上——」
她忽然刹住了。
「第二天早上人就从井里上来了。」佟小满替她把话接完。
柳春杏浑身抖了一下,像被这话烫着了。她把茶缸放下,两只手攥在一起,搓着指头上的老茧。
「你,你别往外说这些是我讲的。」她抬起头,眼睛里泛着水光,可下巴绷着,「当年我就跟派出所提过半句,问黄德厚十六号晚上在哪儿。问完第二天,我磅房门口堆的麻袋,一晚上倒了三回,回回压在我过道口。我妈拽着我,说别问了别问了,人家调查组都定了失足,你一个过磅的问什么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,」柳春杏的嗓子哑了,「后来就没人提了。粮库那阵子又评了先进,又调了房,热热闹闹的。就我一个人记得,出事那三天,黄德厚请了三天假。十六、十七、十八,整整三天,人没在库。十九号回来的,结案也是十九号。」
佟小满从兜里掏出登记本,记到一半,笔停了。
三天。案发三天,人不在。假是案发前请的还是案发后补的?补的假,派出所没问过吗?还是问了,答案早就有人备好了?
「柳姨,」她抬头,「我再问最后一个。黄德厚这个人,现在——」
「不知道。」柳春杏摇头,摇得很快,「八二年还是八三年他就调走了,调哪儿去了,说法都不一样。有说县里的,有说地区物资口的。人就没再回来过。他婆娘也是那年带着孩子走的。」
她说完,忽然又补了一句,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:
「那三天他要是真在家躺着,为什么结案那天,他请假的条子上,签的是十九号?」
佟小满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「请假条我看见过一回,」柳春杏盯着自己攥在一起的指头,「在吴老档那儿,压在粮库的杂卷里。条子上写的请假日子,是八月十六。可批的人,签的日子是八月十九。一个提前三天请的假,批晚了三天,你觉得,是批的人手慢,还是这张条子,是十六号的事出了以后,倒回去补的?」
帘缝里那道太阳挪了位置,照在墙上那排相框上。佟小满顺着光看过去,一张粮库的合影,前排坐着人,后排站着人。她站起来走近,指给柳春杏看:「柳姨,后排左起第三个,是黄德厚吗?」
柳春杏眯着眼看了半天,点头:「是他。眉心那道疤,年轻时扛麻袋磕的。」
佟小满凑近了看。相纸黄了,人脸小得只有指甲盖大,可后排左三那个人的眉心,确实有一道浅色的痕。宽肩,矮个。她盯着那个站姿看了两秒,站得微微外八,胳膊垂着,甩得很开。
跟她昨晚在灯影里看见的那个背影,一个模子。
「柳姨,这张照片,能借我翻拍一张吗?」
「翻吧。」柳春杏摆摆手,人重新抱起茶缸,「翻完赶紧走。我下午还得去接孙子。」
佟小满用手机把合影拍下来,又把残单原样折好收回兜里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柳春杏坐在帘影里,抱着茶缸,半天没动。
「柳姨,谢谢您。这些话,我不会说是您讲的。」
柳春杏没应这话。等她的手已经搭上门把了,身后的声音才又追上来,又轻又急:
「丫头。你要真查到底,」茶缸在茶几上磕了一下,「佟师傅当年,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。他说哪天要是有人拿着他的东西来问,让我把知道的说了,别让他背一辈子。」
佟小满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「我等这句话,等了四十多年。」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楼道里暖气管道咣当响着。佟小满下到一楼,在单元门口站住,翻开登记本,把请假条那条补上:
「请假条:十六号请假,十九号批准。倒签嫌疑。照片翻拍,眉心疤,外八站姿,背影对上。」
写完,她在末尾添了一行:
「爷爷,你捎的那句话,柳姨收到了。我今天也收到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