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柳春杏家回来,佟小满在老屋里睡了一整个下午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,她把登记本摊开在桌上,把这些天攒下的账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。
动机有了,二百斤玉米。人证有了,柳春杏。物证有了,残单。照片上黄德厚眉心的疤和外八的站姿,也跟错乱里那个背影对上了。请假条倒签的事,柳春杏还给了半眼作证。
现在缺的是最后一块:那夜落水之后,人往哪儿去了。
梆子里那一段,上一回听的时候她满脑子都在等名字,落水之后的部分只当一耳朵扫过去。她记得有脚步,由近及远。可远是多远,朝哪个方向远,她没细听。巷子就一条,但两头去向不同:一头通大街,另一头通老粮库的大院。通大街,说明人连夜跑了;通大院,说明人没跑,回了自己屋里。这两种去向,对往后怎么查,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这事纸上查不出来,得再听一回。
她盯着樟木箱看了很久。昨夜那三个小时的空白还贴在后脑勺上,备忘里她自己写着慎敲。可她想了一个下午,想出一个笨办法。既然梆子那东西能把她整个人搬过去,那她干脆先站到现场去。它爱搬就搬,反正她本来就要在那儿,醒来的时候脚下是熟地方,心里有数。她只防着一条,不站在井圈边上敲。敲梆的位置选在巷口那堵半截墙外头,离井圈七八米远,就算再被挪,也挪不出这条巷子太远。
再有,听的时候不坐着。站着听,手里除了梆子什么都不拿,兜里揣一张纸一支笔,醒了立刻把听见的钉在纸上,趁没忘。
晚上九点半,她到了后巷。楼区的窗子亮了大半,巷子里没有人,路灯只有巷口一盏。她先进巷子走了一趟,把巷子的形状重新踩进腿里。巷口在东,进来一个缓弯,再往里墙面收窄,到巷尾被半截墙拦死。井圈在巷尾偏北的墙根,就是前几天下午她跟林秀芝找到的那块圆鼓鼓的水泥。她特别注意了北墙,北墙上有一道豁口,豁口那头是老粮库大院的西南角,围挡的蓝铁皮就竖在豁口外头,上头喷着施工重地四个字。豁口本身还留着,是当年人走出来的路。
她退回巷口站定,掏出纸笔,先在纸上把巷子画了个草样:一条弯巷,一个井圈,北墙一道豁口,豁口通大院。然后她把梆子从包里拿出来,裂纹朝上,就着路灯看了一眼。那道纹从钉眼一路走到梆帮底下,快到头了。
「最后一回。」她对梆子说,「听完这回,我一个礼拜不碰你。」
梆,梆,梆。三下一停。
耳朵里嗡了一声。这回她没闭眼,上回的教训摆在那儿,闭眼容易整个人掉进去。她半睁着眼,盯着巷口那盏路灯,让耳朵自己去干耳朵的活。
声音来了。土路,布鞋,拐弯,碎石,两个人的脚步,呼救,推搡。这些她一概不去管,她的心神全吊在最后一段上。扑通一声,落水,声音沉了底又荡上来。她数着,等。
脚步起来了。
一个人的脚步,又沉又急,鞋底带着泥。她把耳朵里那个方向感死死咬住:往左,往北。声音离巷口这头越来越远,可远得不对,没有远到巷口的分量。她心里那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,这不是奔大街,是奔北墙。
脚步在北墙那段停了半拍,地上的动静变了质地,成了碎砖响,是爬豁口,翻墙过去了。落地之后,院里的地是硬土,脚步重新起来,还是急的,走了十几步,拐向院子的西头。脚步最后停住的地方,她的耳朵已经够不太着了,只听见极轻的一声咔嗒。是木头的动静,门闩进槽的声音。老式木门闩,推到底,咔嗒一下。
然后声音灭了。
佟小满睁开眼。她还站在巷口,脚下还是那截巷子,路灯还亮着。她低头看手机,九点四十一分,敲的时候是九点三十三分,过了八分钟。人没被借走,还站在原地。她订的笨办法灵了,梆子没地方搬她,或者说,它搬不动一个本来就站在现场的人。
她先不动,就着路灯把刚才钉在脑子里的东西往纸上倒。脚步出巷,向北,过豁口,翻墙,入大院,折向西,止于一扇木门,门闩收声。写完,她把听声时那个方向感在纸上落成一条线,又在这条线的两头做了记号,起点是井圈,终点画了个方框。
然后她照着这条线走了一遍。
进巷,过弯,到井圈不停,沿北墙一直走到豁口。豁口还在,蓝铁皮围挡把里头拦死了,豁口本身有一人宽,铁皮在这儿开了个口子,用一根铁丝拧着。她拧开铁丝钻了进去。
老粮库的大院夜里是一片黑。围挡圈着,楼区那点灯光翻不过来。手机灯打开,照出满地枯草和碎砖。她朝西走,走了十几步,脚下开始踩到硬的东西,是水泥地,一大片,当年的晒场。晒场西头,一排平房的影子趴在黑里,五间,窗全用砖封死了,门也封着,每扇门上都钉了交叉的木条。她挨个把搪瓷门牌照过去:一号是原办公室,二号是原值班室,三号门上那块蓝底白字写着粮库旧址社区库房三号。
三号在西头数第二间,正对着晒场,出入最方便。保管员管的就是进出库,他的屋就得挨着晒场。她把手机灯凑近三号的门缝。门是老木门,封门的木条是后来钉的,可门本身还是当年那一扇,门板底角有一块补过的补丁,门框上的铁锁扣锈成了渣。门缝里头的黑,深得看不见底。
她退后两步,看着那扇封死的门。
「他没走远。」她对着门说,声音在空院子里平平地荡出去,「人推下去了,井绳也断了,他没跑。他翻回院里,回了自己屋,插上门闩,睡了一觉。第二天照常请假,三天没露面,就等结案的消息。」
守义的梆子那夜在巷子里敲三下,敲完往巷口走。一个更夫的动线,本来该穿过这个院子。可那夜之后,爷爷的更稿里再没提过粮库大院的路线。他绕开了这条院子,绕了一辈子。
她回到豁口,把铁丝原样拧回去,钻出巷子,走到巷口路灯底下,把纸摊在膝盖上补完最后几笔。路线图的终点那个方框里,她写上了四个字:黄德厚当值处。
写完她把笔帽扣上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包底的梆子,摸到的一瞬间指头缩了一下。
烫的。
不是揣了一路焐出来的那种温,是烫,隔着布都硌手。她把梆子掏出来,就着路灯看。裂纹又长了,从钉眼到底帮那一路,今天走完了最后一截,末梢上还分出一条新叉,细得像头发,斜着往梆腔里钻。她用拇指肚贴着裂纹试了试温度,木头内里透着一股烘出来的热,像是刚有人攥着它跑了一段路。
它刚才不是白听的。三响,它在里头替那双逃命的、翻墙的、插门闩的脚,又走了一遍,把自己走热了。
佟小满用围巾把梆子裹了两层,塞进包底,抱紧了包,快步出了巷子。走到公交站,她在站牌底下停住,回头又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。
保管室封着。可封了的门只挡人,不挡纸。当年的出库单存根联、请假条原件、值班记录的正本,要是没烧,就该在这五间房里的某一间。吴秉文抽走的那两页,说不定兜兜转转,最后也回到了这儿。
她在登记本的路线图底下添了今晚的最后一行:三号库房,门封,窗封砖。找钥匙,或者找能开门的人。
公交车进站,车门在她面前打开。她上车刷卡,在最后一排坐下,把包抱在腿上。车开出去两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掏出手机给林秀芝发消息,问老粮库大院西头那排平房,当年保管室是几号。
车过了河,手机才震。林秀芝的回复就两段,前一段是四个字:三号。你问这个干啥?
佟小满盯着那个三字,把后半句给跳过去没回。她正要收手机,第二条又进来了,就一句话:
「那排房归社区管着,钥匙在街道。可我记得前年秋天,有个老爷子跟着街道的人进去过一回,说拿旧东西。」
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。佟小满把手机扣在腿上,包搂得比刚才更紧了。
跟着街道的人进去,拿旧东西。前年秋天。
她把这两条消息看了第二遍,然后打开登记本,借着车窗外断断续续的光,在三号库房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一笔:
「有人先进去过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