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一早,佟小满先办了件事:翻电话本。
林秀芝那条消息她琢磨了半宿。前年秋天,有老爷子跟着街道的人进过三号库房。那老爷子姓不姓黄,林秀芝没看清,可这句话给她指了条道,黄德厚这个人,现在还活着。
活人得有落脚的地方。她先问114,查到城西敬老院的号,又打过去,报了个「找亲戚」的由头。接线的是个年轻姑娘,听着挺热心:「黄德厚?在的在的,住三楼。你是他什么人啊?」
「家里晚辈,替老人来看看他。」
「那你们上午来吧,下午老爷子要午睡,睡起来脾气可躁了。」
挂了电话,佟小满把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。登记本不带,更稿不带,梆子更不带。只带那张出库单残张,揣在里兜。还有手机里翻拍的合影,出门前她又看了一遍那张合影,后排左三,眉心那道浅痕,外八的站姿。
去敬老院的公交上她把话在心里过了三遍。不能一上来就问案。老头七十七了,装糊涂的本事未必输给周明远。得先拿话垫着,垫热了,再往那两个字上递。
敬老院在城西边上,一进门就是消毒水的味儿。活动室在一楼,敞亮,一溜藤椅靠着窗,几个老头老太太晒太阳。护工小吴来接她,二十八九岁,圆脸:「黄爷爷在里头呢。你是他孙女?他孙女前几年来过一回。」
「远房的。」佟小满含糊过去,「替家里老人来看看他。」
黄德厚坐在活动室最里头的藤椅上,跟前一张小茶几,一杯茶。人比照片上缩了一大圈,头发全白了,可肩膀还是宽的,那副骨架撑着一件旧棉袄,坐得歪歪斜斜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藤条。佟小满隔着几步看见那只手的第一眼,心里就记下一笔:右手的虎口上,一道旧疤,皮肉发白,歪歪扭扭拉了小半寸。
照片上那道疤,在眉心。这只手上的,在虎口。一道疤对不上,也许人身上本来就有两道,也许——这个念头她先按下,不定论。
「黄爷爷,有人看你。」护工小吴把嗓门提起来。
黄德厚抬起眼皮。那双眼睛不浑。他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扫得不快,末了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的牙:「坐。小吴,倒茶。」
「这不有嘛。」护工小吴指指茶几,转身忙别的去了。
佟小满在对面坐下。
「远房的?面生。」黄德厚说,「哪头的亲戚?」
「不是亲戚。」她按排好的话来,「我在档案馆做整理的。最近馆里归一批老卷,里头有粮库的史料,想找当年的老职工对对口述。居委会说,当年粮库的老人,就您一位还在这一片。」
「哦,搞历史的。」黄德厚往椅背上一靠,藤椅咯吱响了一声。他脸上的褶子松开来,是那种受用的表情。「粮库的事,问我就问着了。那会儿我管仓库,保管员,一管十几年。库房几号放玉米几号放麦子,闭着眼我都摸得着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佟小满掏出手机,翻到那张合影,递过去,「您给我认认人。这张照片上的,您记得几个?」
黄德厚接过手机,捏在手里看了半天。他看得慢,一个脸一个脸地过。佟小满盯着他的手,他的拇指在屏幕边上蹭来蹭去,蹭得很轻。
「这不是七九年评先进那回嘛。」他说,「保卫科的,主任,会计……喏这个,开车的。」他一个个点过去,点到后排左三的时候,拇指停了半秒,滑过去了,没报名字。
「后排左边第三个是谁?」佟小满问。
「谁?」黄德厚把手机还回来,「记不清喽。四十年了,丫头,你叫我认谁。」
「有人说,那是您。」
「我?」他笑了,抬手指指自己的鼻子,「我那年头站后排?我个子矮,照相都让我坐前头蹲着。」
这话没毛病。合影前头蹲着的那排人里,确实有几个矮个子。佟小满没接着掰扯,把话拐了个弯:
「那我问点别的。一九七九年八月,粮库后巷那口井,您记得不?」
黄德厚端茶的手,停在茶杯上头,没落下去。
就停了两三秒。他扭头朝窗外看,窗外是一排光秃秃的冬青,什么都没有。看完了,他才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「井?」他说,「粮库那口井啊。记得。早填了。」
「填井之前,井里出过事。一个出纳,姓周。」
「老黄历了。」黄德厚摆摆手,摆得挺随意,可那只摆手的虎口上的疤跟着一扯一扯的。「乡下那年头,掉井里的、掉河里的,隔几年就有一个。丫头,你搞历史,不能专挑这些晦气的问。」
「不问晦气的,问账。」佟小满把话收紧了一格,「馆里的卷里,有粮库当年的出库单。我碰到一张对不上的,想找人认认。」
她从里兜掏出那张残单,在茶几上摊开,推到他的茶杯边上。
「这张,一仟改捌佰,落款『德厚核』。您给看看,这字,是谁签的?」
黄德厚低下头去看。
看清那个签名的瞬间,他的右手抖了一下。抖得不重,可茶杯就在手边上,杯沿让手背一蹭,茶泼出来小半杯,淌了半张茶几,眼看就要漫到那张残单上。佟小满手快,把单子抢回来,蹭了一角茶水,还好墨没花。
「哎呀。」黄德厚抽了张纸巾去擦,擦得手忙脚乱,「人老了,端不住东西。你看看,差点弄脏你的……你的什么单子。」
「出库单。」佟小满替他说了,「『德厚核』,德厚,是您的名吧?」
「重名的多了。」他把纸巾团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,「那年头,德厚、德福、德旺,一片一片的。再说我签字的事,四十四年了,谁记得。」
「您刚才说,您是保管员,管仓库十几年。」佟小满把单子折起来,收回兜里,声音没抬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,「出库单上的核,就是保管员核的。全粮库姓德厚的保管员,就您一个。黄爷爷,这字是不是您签的?」
黄德厚不擦茶几了。他把团起来的纸巾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眼皮耷拉下去半截,活动室的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的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,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:
「那年头的账,早没事了。上面都平了,你一个小姑娘,翻这些干什么。别搅。」
上面都平了。
佟小满的后背绷直了。她一个字都还没提「平账」,一个字都没提「二百斤」。她自己都只推到「改数」这一层,「上面平了」这四个字,是他自己吐出来的。谁平的?上面是谁?他一个退休保管员,四十四年了,怎么知道平没平?
「黄爷爷,」她刚要往下问:
「添水不?」护工小吴拎着水壶过来了,往黄德厚杯子里续水,「哟,洒了这么多。黄爷爷你又毛手毛脚。」
「老啦,老啦。」黄德厚就着这个台阶,脸上的褶子重新堆出笑来,声音也抬回去了,「丫头,你那个历史,都记着了吗?记着了就回去吧,我晌午前要眯一觉。」
下了逐客令了。护工小吴在边上,佟小满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。她站起来,把手机收好,说了句「耽误您了」,朝门口走。
刚走出五六步,背后的藤椅咯吱响了一声,一个声音贴着地面追过来,又低又哑,跟刚才判若两个人:
「守义家的……小满?」
佟小满的脚钉在地上。
她没回头。她进门报的是档案馆,从头到尾没提过爷爷,没提过姓佟,没提过守义一个字。这名字是他从哪儿捡来的?他七十七了,坐在敬老院里,怎么会知道一个死了的更夫的孙女叫什么?
背后没有第二句了。她听见护工小吴在那头说「黄爷爷你嘀咕啥呢」,黄德厚含含糊糊应付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佟小满一步一步走出活动室,穿过消毒水味的走廊,出了大门。冬天的太阳照在院子里,她走到大门外的公交站牌底下,才掏出登记本,就着膝盖写:
「黄德厚,77岁,城西敬老院。装糊涂,但三处露怯:一,合影认遍旁人,独独跳过后排左三不认;二,『上面都平了』,未问自答,知平账、知上面有人;三,知我名字、知守义。虎口有旧疤,与眉心疤不符,待复核。」
写完,她把笔咬在嘴里,又翻回前页,看林秀芝那条「前年秋天有老爷子进过三号库房」的记录,在旁边添了三个字:
「是他吗?」
公交进站了。她收起本子,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敬老院三楼的窗户。有一扇窗后头站着个人影,隔着玻璃和太阳的反光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那个轮廓,宽肩,矮个,站得微微外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