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敬老院出来,佟小满没直接回老屋。她在公交站坐了三站,中途下了车,拐去了老粮库后巷。
上午在黄德厚那儿吃了三个露怯,可露怯不等于证据。老头把什么都咬成不记得,那张合影连自己都不认。要钉死他,还得靠纸,出库单的存根联、值班记录的正本、那张倒签的请假条。按柳春杏的说法,这些东西当年都归在保管室。保管室现在封着,可封了的门有门缝,有缝的地方就能照进去东西。
至于钥匙,林秀芝说在街道。街道周六周日不上班,今天周日。她先去探门缝,看一眼屋里到底是什么光景,周一再走正门去要钥匙。
她从豁口钻进大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。冬天的太阳斜着,晒场上那片水泥地被照得发白。她径直朝那排平房走,走到三号门前,掏出手电,蹲下身,把光往门缝里打。
缝不宽,两指左右。光打进去,先照见的是门槛里头一层浮灰。她把手电的角度压低,顺着地面往里推:
浮灰上有印子。
一道拖痕,从门缝正对的位置往屋里延伸,痕迹两边的灰是新的,边上还立着一层没塌实的绒灰。再往里,光够不着了,可拖痕延伸的方向上,隐约能看见地上散着浅色的东西,一小片一小片,纸。旧纸。
有人进来过。进来的时候拖着东西,或者拽出来过什么,地上散落的账页没拾干净。
佟小满的呼吸快了半拍。她从包里摸出早上带来的那根细铁丝,本想着铁丝拧的豁口能进,门上的锁也许一样对付。她凑近看那把锁。门上交叉的木条之间挂着一条铁链,链头上扣着一把锁。锁是老式挂锁,锁体锈得起了皮,可锁孔那一圈是亮的。锈锁的锁孔不会亮,除非最近有钥匙插进去过。
她把铁丝头捻直,往锁孔里送。送进去半截,手感就告诉她不行。这锁的锁芯虽然有磨痕,可簧还紧,她那根铁丝捅不转。她不甘心,又试了两回,第三回的时候,身后的晒场上传来脚步声,又急又重,踩得水泥地咚咚响。
「干什么的!」
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嗓门粗。佟小满直起身回头。来人四十九上下,穿件黑棉服,方脸,眉毛压得很低,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过来。他一边走一边盯着她手里的铁丝和那把锁,脸色越走越沉。
「你撬这锁干什么?」
「没撬。」佟小满把铁丝收进兜里,「我照照门缝。」
「照门缝?」男人到了跟前,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电,动作快得没给她反应的工夫,「照什么照?这院子围挡围着的,你从哪儿钻进来的?」
「豁口。」
「豁口也是你拧开的?」男人把手电掂在手里,上下打量她,「这屋是老保管室,我家老爷子当年在这儿当差。这两天围挡里头老有人动静,我还当是贼,原来是你。」
佟小满心里过了一遍。方脸,四十九上下的年纪,一口咬定这屋跟自家老爷子有关系,除了黄德厚的儿子,没有别人。柳春杏说黄德厚的儿子在外地,混得不错,好些年不回来。可人回来了,就守在这院子边上。
「您是黄强?」她问。
男人愣了一下:「你认识我?」
「不认识。猜的。黄德厚家就一个儿子。」她把话放缓,「黄先生,我不是贼。我在档案馆做整理,查粮库的旧账。这屋里散着的东西是当年的档案,属于馆里的卷,我照一眼不算犯法。」
「档案?」黄强的眉毛压得更低了,「这屋里的东西,是我爹当差那些年的一应用度,公家的早拉走了,剩下的都是我们家的。你要查账,去你们档案馆查,别上我家老屋门口撬锁。」
「我没撬。」
「你兜里那铁丝是干什么用的?」黄强把手电往她面前一递,「拿铁丝对着我家锁,还不是撬?」
两个人正僵着,起风了。风顺着豁口灌进院子,刮过那排平房的檐口,呜呜地响。也就是这阵风,把三号门缝里一样东西吹了出来,纸片,从门缝底下打着旋儿飘出来,贴着水泥地滑出去半米远。
佟小满先看见的。她两步抢过去,弯腰捡起来。
黄强慢了半拍,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她跟前,伸手就抽:「放下!我家门缝里的东西,归我。」
那张纸片被两双手各攥了一头。纸片薄,脆,这么一挣,佟小满这边攥住的一角撕了下来,剩下的大半张脱手,进了黄强的口袋。
两个人都停住了。
佟小满摊开手掌。掌心里一小片碎纸角,巴掌的十分之一大。黄强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他抢到的那大半张,眼神发凶,可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。
「你撕坏的。」他说。
「是你抢的。」佟小满把纸角捏紧了。
「丫头,我把话撂这儿。」黄强指着她,指头都在抖,「我爹七十七了,在敬老院躺着。前两天有人上门跟他嘀嘀咕咕说了半天,出来他就一夜没睡。我不管你们是查历史的还是干什么的,我爹的事,轮不到你一个临时工来翻。你再来这院子,我报警。」
「临时工」三个字出口,佟小满心里咯噔一下。她今天在这院里,一个字没提过自己的身份。
「黄先生,你怎么知道我是临时工?」
黄强的嘴动了一下,没答上来,把话岔开了:「反正你别来了。」他把手电往她怀里一摔,「你的东西。拿着走。」
「这就都不来了?」
一个声音从晒场东头过来,不高,可压得住风。
佟小满回头。周明远穿着件深色大衣,站在围挡豁口里侧,身后还跟着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,看样子是施工方的。他什么时候来的,来了多久,她没听见脚步。
「周……周科长。」黄强的脸色变了变。
「认识我?」周明远慢慢走过来,走得不急,「那你应该也知道,这片旧址,去年就划给馆里协管了。围挡是馆里出钱立的,这五间房的封门和门锁,是馆里请施工方上的。你刚才管这屋叫什么?你家老屋?」
「我爹在这儿当了十几年差,」
「当差不等于归你。」周明远站定在两人中间,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,抖开,「协议在这儿。移交那天街道、施工方、馆里三方都签了字。屋里留存的旧物,属于移交范围,归馆。你要是对权属有意见,可以走程序。但刚才你从一个馆里工作人员手里抢东西,这个不走程序,要么现在还回来,要么我陪你去派出所说。」
黄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。他看看周明远,又看看佟小满,末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大半张纸,可是没递给周明远,递之前先低头扫了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佟小满盯住了。他也知道那上头有东西,且先看了再撒手。
纸递过来,周明远接了,看都没看,转手给了佟小满。黄强在旁边盯着那张纸进了她的手,嘴张了张,到底没再说话,一跺脚,绕过两人从豁口钻出去,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那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识趣地退到围挡外头去了。
「谢谢周科长。」佟小满把那张纸捏平,先没看内容,抬眼看他,「您怎么在这儿?」
「周日带施工方看围挡加固。这片年前要动工,我是来盯着别出事。」周明远说,「顺道。」他顿了顿,「也顺道告诉你,刚才那一幕,我站在豁口外头看了有一会儿了。你拿铁丝捅锁那两下,我都看见了。」
佟小满的耳根有点热。
「撬锁这种事,下回别干了。」周明远的声音不重,「你今天要真捅开了,进去了,出来的时候黄家人堵在门口,你说得清吗?到时候馆里也保不了你,临时聘用人员私闯待施工区域,一纸解除合同,人就没了。你查的那些东西,接着就有人替你收尾,收得干干净净。」
「我知道错了。」佟小满说,「可屋里真有东西。门缝里能看见地上散着旧账页,锁孔是新磨亮的,有人最近进去过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佟小满一愣。
「钥匙在馆里,一共两把,一把在库房管理员手里,一把在我这儿。」周明远看着那扇封死的三号门,「锁孔亮不亮,移交那天我验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。所以上礼拜我把这片的巡查排进了自己的周日。」
「那进过屋的人,」
「小满。」周明远打断她,转过身,面朝她,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兜里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铺到那排平房的墙根。「我上周在办公室跟你说过一句话,你还记得吧。」
「把自己变成馆里的人。」
「对。」他点了点头,「你想要这屋的钥匙,想名正言顺地进这五间房、进旧库的每一柜卷,就得先让馆里给你名分。馆里明年开春有一个人事代理的名额,考试在三月。你今年二十六,学历够,专业我对过你的入职材料,也够。三个月,够你准备了。」
佟小满捏着那张纸的手慢慢收紧了。
「编制一到,旧库随你进。」周明远说完这句,抬脚往豁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,「今晚回去,把刚才抢回来的那张看仔细。看完,收好。别拍照,别复印,别给任何人看。包括林秀芝。」
他钻出豁口,走了。
佟小满站在晒场上,天往黄昏里沉。她走到三号门口背风的地方,蹲下来,把那张纸在膝盖上展开。
大半张,撕痕斜着。纸是老出库单的存根联,抬头还剩小半个字。数量栏她凑着最后的天光看:上头一层字被划改过,底下透出来的笔画,一个「仟」字的角。改过的那层,写的是捌佰。签核的位置,撕掉了,没了。
可最要紧的不在这儿。最要紧的在撕痕边上,那一角,和她手里攥着的那一小片碎纸角,边口的毛茬对得上。她把碎纸角从兜里摸出来对上去,严丝合缝。碎纸角上就四个残字:
玉米,壹仟斤。
玉米,壹仟斤。跟更稿里那张残单,一个数,一样改法。这不是同一张,是另一张,同样一仟改捌佰的存根。那年的账,不止改过一回。
她把两片纸对齐,压在登记本里,站起身。豁口外的天已经烧成一片暗红。她跨出围挡,把铁丝拧回原样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封死的木门。
锁孔亮着。两把钥匙,一把不知道在谁手里转过,一把,在周明远的兜里。
她拍了拍包,往公交站走。路上她在登记本上添了今晚的账,末了单独写了一行:
「三月,考试。三个月,两头跑:一头备考,一头盯黄家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