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,佟小满请了半天假,又去了城西社区。
她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一网兜橘子,拎着上了五号楼二楼。敲门,这回门开得比上礼拜快。柳春杏看见是她,又看见那网兜橘子,先说了句:「来就来,买东西干什么。」
「顺手。」佟小满换了鞋进去,「柳姨,今天不上班,我坐一会儿就走。」
小客厅还是那个样,布帘半拉着,茶几上还是那个茶缸。柳春杏接过橘子搁在厨房,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帘子拉开了一截,屋里亮堂了些。佟小满注意到,她今天没抱茶缸,两只手空着,坐在沙发上,人坐得比上礼拜直。
「你上礼拜走了以后,」柳春杏先开的口,「我夜里没睡好。翻来覆去,把那年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」
「柳姨——」
「你先别说话,让我说。」柳春杏摆摆手,「我今年六十二了。我妈走了,我那口子也走了。当年拽着我不让问的人,一个都不在了。就剩我一个,还揣着这事。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「上礼拜你走了,我坐在那帘子后头想,佟师傅托的那句话,我等了四十多年,人真来了,我说了几成?」
佟小满没接话,等着。
「我说了吵架,说了请假条,说了麻袋。」柳春杏抬起头,「可我藏了一件事。藏得最深的一件。」
屋里静下来。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声,远远地飘上来又飘走。
「柳姨,」佟小满往前坐了坐,「您说之前,我先跟您对个东西。这是我这两天弄到的。」她从包里取出那两片对好的存根残纸,摊在茶几上,「出库单的存根联,玉米,一仟改捌佰,跟更稿里那张一样的改法。这不是当年仅有的一回,那账改过不止一张。」
柳春杏盯着那两片纸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往边上推了推,像是给那纸腾地方。
「你都有了这些了。」她说,「那我藏着的,也就不值几个钱了。」
「不是不值钱。是缺了它,别的都对不上最后一环。」
柳春杏的嘴唇抿了一阵。
「八月十六那天,」她开口了,声音平平的,像念一份搁了几十年的稿子,「磅房那阵子赶着月底过秤,收工晚。秀娥是正常下班,可她那天下班没走宿舍那条道,她往粮库后头绕,说要去趟保管室,对那几张对不齐的存根。我怕她一个人跟黄德厚对上,就远远缀着她。」
「您跟着去了后巷?」
「缀到库后大门,我不敢再往里走了。」柳春杏的手指抠着沙发扶手的布纹,「黑灯瞎火的,我一个姑娘家。我站在库后大门的门洞里,看着秀娥顺着那条道往巷子里走。她走了没几步,黄德厚从保管室那头出来了。」
佟小满的呼吸放轻了。
「他没喊她,没开灯。」柳春杏说,「他就那么跟在后头。隔着十来步,一步一步。秀娥不知道,她头也没回,一直走到巷子里。黄德厚跟到巷口,站住了。我当他不进去了,我心还放下一半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他左右看了一圈,跟进去了。」
茶几上那两片残纸还摊着。柳春杏的眼睛落在纸上,不在佟小满脸上。
「我在门洞里等着。等了一阵,就听见里头,」她的手在扶手上收紧,「『哎哟』一声。就一声,闷的,掐断的。跟着是水响,扑通一下。再往后,没动静了。我腿软,扶着门框站了半天,才看见黄德厚从巷子里出来。一个人。走得快,外八的步子,一步一步看得真真的。巷口那点路灯照着,他两条裤脚,全湿着,鞋也是,走一步,洇一个印子。」
佟小满的手心出了汗。湿裤脚。翻墙。门闩。那天夜里的每一步,从柳春杏的眼睛里走出去的那个人,跟她梆子里听到的那双脚,对上了。
「我没敢动。」柳春杏的声音哑下去,「我就那么看着他走回保管室那头。第二天早上,井里捞上人,全库都炸了。我回宿舍吐了一场,吐完,一个字没敢往外吐。」
「派出所来问的时候呢?」
「问的是排班,是秀娥当天办过什么业务。问到黄德厚十六号晚上在哪,值班室的人说他请了假。没人问我那晚在哪儿。」柳春杏苦了一下,「也幸亏没人问。要问了,我怕我也没那个胆说。」
屋里又静了。柳春杏抹了把脸,抹完,人像卸了什么,往沙发背上一靠。
「柳姨,」佟小满把两片残纸收回包里,抬头看她,「这些话,往后要是有人正式来问,您还能这么说一遍吗?」
柳春杏没马上答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进了里屋。佟小满听见里头柜门开合的动静。再出来的时候,柳春杏手里拿着一个相册,牛皮纸壳的,边角磨圆了。
「你上礼拜翻拍的那张合影,是这本里的。」她把相册放在茶几上,翻到那一页,没停,又往后翻了两页,停住,抽出一张照片,「这张,是同一卷胶卷洗出来的,同一回评先进。我藏的不是合影,是这张的背面。」
佟小满接过来,先看正面:还是粮库大门口,人站了两排,比上次那张人少,二十来个,前排蹲着几个。她把照片翻过去。
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字迹瘦长,笔画利索:
「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六,德厚请辞未准。」
字底下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日期的小注。
「这是谁写的?」
「粮库的会计,姓程。」柳春杏说,「当年洗照片,各人领各人的。这一张是多余的,程会计拿墨水笔在背面记了一笔,夹在花名册里,后来不知怎么到了我手里,好些年了,我也记不清哪来的。那天他递给我的时候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话:『八月半就递了辞呈,上头压着不批,你说怪不怪。』」
佟小满捏着照片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八月十六,德厚请辞未准。
「柳姨,您知道这个『未准』,是什么讲究吗?」
「程会计说过半句。」柳春杏回想,「他说辞呈递上去,主任压下了,说库里账上正查着,人不能走。就是那阵子,玉米的账月底对不齐的事,已经捅到主任那儿了。人要一放走,账就再也追不回来了。」
佟小满站了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又坐回去。
八月半,账目对不上捅上去了。黄德厚递了辞呈,想跑,被压下,人走不了,账查得越来越紧。周秀娥手里攥着对不齐的存根。八月十六夜里,秀娥去保管室对账,走进后巷。黄德厚跟进去。
「这就够了。」佟小满把照片轻轻放平在茶几上,指着那行钢笔字,「他请辞被拒,不是因为主任舍不得他这个人,是账面差着二百斤,他走不了。人被账拴住了,账又被秀娥攥着。柳姨,这一行字,把动机的最后一环补上了。」
「我没想那么多。」柳春杏看着那行字,「我就记得程会计叹的那口气。后来黄德厚调走了,程会计也调走了,再后来听说人也没了。这照片在我抽屉里躺了四十多年,我隔几年看一回,看一回,难受一回。」
「难受什么?」
「难受我没胆。」柳春杏的声音很平,平得反而压人,「那声『哎哟』,我听见了。那两条湿裤脚,我看见了。我离说出口,就差张嘴。四十四年,我张不开这个嘴。丫头,你要真能把它捅出去,秀娥那口井里的冤,替我一块儿洗了。」
「能。」佟小满说,「我这两天已经碰上不少墙了,馆里的,黄家的。可墙都是人造的,人造的就推得动。柳姨,您今天说的这些,我不会让人白听。往后正式问起来,您得原样再说一遍,一个字都别改。」
「不改。」柳春杏点头,点得很实,「我六十二了,再不改,就带进棺材了。」
佟小满把照片用登记本夹好,收进包里最里层。柳春杏送她到门口,手搭着门框,忽然又想起什么:
「对了。你要找人正式问,别找所里的小年轻,管不了。找老刑警,队里管过积案的。我一个侄子当年在政法口干过,说这种四十年前的案子,得找着当年经手的人,或者管积案的老警官,别人接都不接。」
「我记下了。」
「还有,」柳春杏压低了声音,「你自己当心。黄德厚那个儿子,前几年回来过一趟,为的是给他爹办退休手续的事,跟街道的人吵了一架。那人不讲理,你看他那样就知道。」
佟小满下了楼,在单元门口站住,掏出登记本,就着晨光把今天的账记下来:
「柳春杏完整证言:八月十六夜,亲见黄德厚尾随周秀娥入后巷;闻闷响、水响;见黄独自快步出巷,裤脚鞋全湿。旁证:合影背面程会计钢笔字『八月十六,德厚请辞未准』,账查紧,人走不了。动机、行为、去向,人证闭环。」
写完,她合上本子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
上礼拜出门的时候,是柳春杏追着她说佟师傅捎话。今天出门,是柳春杏送她到门口,让她小心黄强。一个怕了四十四年的人,四天,开了口,还替她操心起安危来了。
她拎起包往公交站走。路上给林秀芝发了条消息,问馆里这个月的排班。回信很快:周三她休,让小满该干嘛干嘛去,别天天惦记帮她顶架。
佟小满回了个「好」,把手机收起来,在登记本最后一行底下添了一句:
「下一步:找管积案的老警官。柳姨说,得找着当年经手的人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