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佟小满过得恍惚。
上午陪秦书桓的人去了柳春杏家做笔录。她坐在旁边,柳春杏讲,年轻的民警记,一段一段过。柳春杏讲到湿裤脚那段,声音抖了一下,缓了缓,接着讲,一个字没含糊。做完了笔录,签字,摁手印,柳春杏的名字落在纸尾,她摁完印泥,冲佟小满点了点头。
按理说佟小满该踏实了。人证落了纸,案子在走,每一步都有人接着。可她一整天脑子里都有两个画面对着晃:一个是白天的城西社区,一个是夜里那间更房。爷爷趴在炕上,铅笔头掉在纸上,「爹对不住你」。她跟人说话,说两句,得在心里默念一遍今天的日期,才能接着说。
下午回馆里,周明远把走函的事递了话,说明天上午开三号库房,秦书桓那边的人到。她应下来,手上登着目,登错了一页,被林秀芝拿橡皮替她擦了。
「你这几天魂儿不守舍的。」林秀芝看她,「夜里干什么去了?」
「背题。」她扯了个谎,「三月要考试。」
林秀芝将信将疑,没再问。
晚上她回到老屋,把门落了栓,在堂屋坐到十点。
桌上摊着登记本。本子最后一页是昨晚记的:错入1993冬,听见「小满,爹对不住你」。底下那行疑问她也写了:爷爷叫的不是我,他叫的是「爹」。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越看越觉得,要解这个扣,钥匙不在1993,还在1979那一夜。
昨夜她收手了,话也撂下了,就到这儿了。可白天的笔录一落纸,她心里的账反而更清楚了:柳春杏的人证,止步在「看见跟进去、听见闷响、看见湿裤脚」。巷子里头那一段,那一夜到底说了什么、为什么动的手,世上没有一个活人知道了。吴秉文死了,顾股长死了,周秀娥死了四十四年。知道那一段的,只剩两个人:一个在敬老院躺着,装糊涂;一个,在梆子里。
秦书桓说得对,声不能当庭。可她自己得知道。不知道全句,她拿什么去跟秦书桓对黄德厚问话的路数?那句「上面都平了」背后的「上面」,跟「多嘴」这条线,是不是一回事?她心里没底,问话就替秦书桓没底。
还有一样,她没跟任何人说。昨夜爷爷那句「爹对不住你」,爷爷欠着谁的,欠了什么,跟这一夜多半连着。末稿上那半行字,她看不清。可那一夜的耳朵听全了,末稿的谜也许就解了一半。
她给自己定的章程:就这最后一次。听全「多嘴」,梆子进箱,锁死,到三月考试,到案子走完,都不再开。
她从樟木箱上把爷爷那件旧棉袄拿下来,开箱,取出梆子。
烫的。箱里压了一天,凉了,这会儿一上手,掌心又贴上来那股烘热。裂纹从钉眼豁到边,裂口里那截发暗的枣木芯,在台灯底下看,颜色又深了一层。
「爷爷。」她把梆子平放在桌上,手按着,「最后一回。听完这句,你要真散了,就把散前的那点劲,都给我那句上。」
她站起来。站着听。G001那张更稿压在桌上当锚。纸笔摆在右手边。
梆,梆,梆。
三下。
她抬手,补了第四下。
嗡:
耳朵里灌进来的先是冷。井腥气,那股湿石头的腥,混着烂菜叶的味。她的膝盖一软,昨夜的余波还在,年份在脑子里晃。她把更稿那张纸的位置在心里按住,一遍一遍默:2023年12月19日夜,我在老屋,我听的是1979年8月16日。
晃劲慢慢定了。
声音来了。这一回,她不听脚步,不听落水后的方向,那些都有了。她的心神只钉在头一段,两个人碰面之前的那几句。
土路。两个人的脚步,一前一后。前头的是布鞋,细碎;后头的沉,急。后头的赶上来,喊了一声:
「秀娥!」
女声站住了。
「黄保管?」女声的调子是平的,可绷着,「你跟着我干什么。」
「你上哪儿去。」
「去你保管室,对存根。」女声说,「白天你没在,我在你门外等了半个钟头。」
男的喘气。喘了几口,忽然低下来,声音软了半截:「秀娥,那几张单子,你给我。就几张纸。你当没看见,我补上,往后……」
「往后接着挪?」女声打断他,「黄德厚,玉米的账,六月差一百八,七月差二百,八月还没过完。你要我当没看见,我八月半怎么跟主任递的话?」
「主任那边——」
「主任压着你的辞呈没批,你当是保你?」女声的声音抬了一格,一字一顿,「那是拿你先把账看住。你走不了,我也走不了,账得平。黄保管,我跟你把话说透——」
她停了半息。
「你挪粮的事,我明天就跟主任说出去。一五一十,几张单子,几趟车,几回过磅,我都说出去了。现在还没说完的,就差你一句话。你要是今晚把这些单子交出来,账面上还能落个主动。你不交——」
后头的话没说完。
「你敢!」男声炸了。
撕扯。布响。女声半声「你别」,掐断。佟小满的心口吊到嗓子眼,她知道后头是什么,可她这回一个音都不敢放空。
推搡。踉跄。井台上的磕碰。女声:
「黄德厚你——」
井绳绷断,啪。
就是这时候,那个男声压到了底,几乎是从牙缝里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碾:
「都、怪、你、多、嘴。」
扑通。
水声合拢。脚步起来,向北,翻墙,门闩,咔嗒。
声灭了。
佟小满睁开眼。老屋。台灯。她站着,手还按在桌上,指头底下压着的更稿被汗洇了一小片。
她没先松劲,先摸笔。右手抖,她左手压住右手腕,一行一行往登记本上落:
「1979.8.16夜,巷中对话全录(声证):周秀娥质黄德厚挪粮,六月差一百八、七月差二百、八月未完。黄求她交出单子、私了,周拒。周言『你挪粮的事,我明天就跟主任说出去』。黄喝『你敢』,推搡,落井。落水前咒:『都怪你多嘴』。」
写到「多嘴」两个字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。
动机,贪污,坐实。行为,推落,坐实。跟残单上的数、柳春杏的证言、请假条倒签,四面合上了。周秀娥不是失足,不是私会出的事,她是把一句「我明天就说出去」顶在了黄德厚脸上,被顶下井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第二天的太阳还没升,她不知道她的话永远到不了主任的桌上。
佟小满搁下笔,手心冰凉。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,呵完,才发现梆子不对。
梆子躺在桌上,裂口那头翘起的那溜细刺,塌了。她凑近看,主纹到边之后,在梆帮外侧又悄悄走了半分,走出一道发丝细的白痕,白痕尽头,木头还连着,就连着那一丝。
她用指头碰了碰那一丝。没断。
像是差着最后一口气。像是这口气,是谁留的。
昨夜她说,再敲就散了,你也散我也散。今夜敲完了,它没散。它把整夜的话一句不落地给了她,然后自己停在断与不断的当间。
佟小满把梆子拿起来,翻过来,裂口朝上,对着它坐了一会儿。堂屋里就台灯一点光,窗外黑沉沉的,鸡都没叫。
「那句我听全了。」她说,「你留给我的这句,我也收到了。」
她拿围巾把梆子裹好,裹了三层,放回樟木箱,盖上爷爷的旧棉袄,压上箱盖。这回她没加锁,她想起爷爷留过它一辈子,留到最后一天。锁不锁,它都在那儿,断不断,它自己说了算。
回到桌前,她把登记本翻到今天这页,在笔录、开门、走函那些条目底下,把最后一条添完:
「声证全录。三证合一:物证(残单/存根)、人证(柳春杏)、动机(声证)。够了。」
写完她没合本子,盯着空白的下半页看了半天,又写了一行,字比前面的轻:
「剩下的谜就一个了。爷爷,你那夜什么都听见了,为什么一辈子的更稿里,一句人名都没有?你护的是谁?」
她合上本子,关了台灯。摸黑上床之前,她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,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,又松开。
明天上午,开三号库房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