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第一医院神经内科的诊室里，医生把检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又抬头看了看佟小满的黑眼圈。
“脑CT没事，脑电图没事，心电图也正常。”医生用笔杆敲了敲桌沿，“你这个情况，是一夜没睡，还是最近老这样？”
“最近……偶尔。”小满含糊了一下。
“偶尔。”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在病历上写了起来，“我给你写个‘睡眠剥夺综合征’，器质性的问题没有。但你要明白，检查没事不等于没事，人这台仪器，欠的账是要还的。我开的不是药，是八个字：保证睡眠，规律作息。能做到吗？”
“能。”小满接过病历。那三个字她答得快，答完自己也心虚——今天早上她还是从更稿编目台前直起来的身子，一晚上没合眼。
出了诊室，她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，给赵雅琴回了个电话。
“妈，体检做完了，没事。”
“真没事？”电话那头的背景是抽油烟机的响动，“别哄我。你上回电话里那声儿，哑得跟砂纸似的。”
“就是最近忙，睡得少。医生说没病，让我规律作息。”小满用肩膀夹着手机，手里收拾体检单，“妈，真没事，你别老往坏处想。”
“我没往坏处想，我是往你身上想。”赵雅琴在那头顿了顿，“小满，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。你爸当年就是那么个拼命三郎，车间的活儿抢着干，结果呢？身体垮了，人也……唉，不说了。你听妈一句，别拿自己身体换别的。什么转正啊，什么功劳啊，都是虚的，人是实的。听见没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中午吃的啥？”
“还没吃。”
“你看看！”赵雅琴嗓门一下高了，又被她自己压下去，“炖了汤给你冻在冰箱里，你回去喝。行了你忙吧，记得吃饭。”
挂了电话，小满在医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，把体检单对折，塞进包里。
下午回了馆里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编目，是清账。
她把编目室的门关上，从工位抽屉里取出一沓便签纸，把自己这几个月敲梆子的回合一笔一笔列出来。第一回，是查周秀娥案那晚；第二回是核对粮库方位；第三回是求证旧巷格局；第四回查井的位置；第五回，是案子收尾前最后确认的那一夜。
五回。每一回都是整夜。她按每回九小时算，笔尖在纸上点着加：九、十八、二十七、三十六、四十五。
四十五小时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，三十六小时是条线。过了那条线，白天清醒的时候，耳边会敲起不该有的梆子声，眼前的东西会跟记忆里的旧街叠在一块儿。而她早就越过了这条线，还在往前走。
小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撕了三张新便签，一张一张写：
第一条：一案未坐实，敲击不超三回。
第二条：敲前必须写锚点纸条，年、月、夜，写清楚“我是谁、我在查什么、现在是哪一年”。醒来第一件事，读纸条。
第三条：白天绝不敲，绝不翻更稿。要查，开灯查，坐着查。
写完，她找出更稿的函匣，把这三张纸贴在匣盖内侧，贴得端端正正，开匣就能看见。又从库房领了一个黑皮笔记本，新纸还带着油墨味。她翻开扉页，想了想，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：
账要记在纸上，不能记在脑子里。
正文第一页，她把五回账目誊了进去，末尾添了一句：“下一回敲之前，先看这条。”
写到这儿，她合上笔帽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出了一口气。这几件小事做完，心里那点悬着的虚，落下去了一截。
下午四点多，林秀芝推着保洁车从编目室外经过，往里看了一眼，又退回来，进了门，反手把门带上了。
“小满，一个人呢？”
“嗯，刚理完账。”小满把错乱日记合上。
林秀芝没接话茬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折的封套，四角磨得起了毛，看得出揣了些日子。她把封套放在桌上，往前推了推。
“前一阵子你不是念叨过鼓楼吗？我那会儿没言语。”她声音压得低，“我早年在库房帮着整理旧馆志，有些条目我顺手抄过一份，自己留着看的老毛病，你别笑话。这里头有一条，你瞅瞅。”
小满抽出封套里的纸。是抄本，蓝黑墨水，字迹是林秀芝的，一笔一笔很用力。她翻到中间，一列条目底下有一行被人用铅笔淡淡描过：
“一九八五年，腊月，鼓楼封楼检修，更鼓待修。”
小满捏着那页纸，没立刻说话。更稿第二页写的是一九八五，那一夜的更稿，她在编目时翻过——祖父那页写得不长，只说腊月里上楼，鼓有异响。她当时只当是寻常记事。现在馆志上也有一条：腊月，鼓楼封楼。
两下对上了。
“林姨，”她抬起头，“这个抄本，能放我这儿几天吗？我想拿它跟更稿对一对。”
“拿着吧，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林秀芝摆摆手，往门口走，走到一半又回头，“就一条，别声张。馆志原本在老库房压着，登记的调阅人这几年一个没有，你要查，走正规调阅，别学我这老婆子抄小道。”
“我走正规。”小满说，“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林秀芝拉开门，走廊的灯光斜进来一道，“你爷爷当年在后巷守夜，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还记得。你替他做事，我们看着，心里舒坦。”
门关上了。编目室里重新静下来。
小满把抄本和错乱日记摞在一处，又拉开函匣看了一眼贴在内侧的三张铁律纸条。字迹还新，浆糊还没干透。她伸手在纸条边角上按了按，按实了，才合上匣子，关灯下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