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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父亲回来了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704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城西胡同的佟家老屋,佟小满休了半天假回来打扫。三天没人气的屋子冷得像口井,她把窗户支开一条缝,先扫堂屋,再擦祖父当年常坐的那把圈椅。

擦到一半,院门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的动静。

她直起身,往院里看。一个男人站在门口,深蓝的棉袄,皮肤是常年跑运输晒出来的酱色,肩上落着没化的雪粒,手边一只旧拉杆箱,箱子一侧的轮子有点瘸。

是父亲佟长根。三年没见,他的鬓角全白了。

“爸。”小满把抹布搭在椅背上。

“嗯。”佟长根应了一声,拖着箱子进了院,四下扫了一圈,鼻子里哼出一团白气,“屋还是这么冷。你不生炉子?”

“刚到,还没顾上。”

佟长根没再说话,把箱子立在屋檐底下,自己蹲下去开了煤炉的门,拿火钳捅了两下。小满站了一会儿,进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端出来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?年前不是跑车最忙?”

“给别人了。”他接过水,捧着,没喝,“小满,我琢磨了个事,跟你说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他放下杯子,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,一层一层打开,是老屋的房产证。“我跑运输这些年,攒了些钱,但在城里给人开货车,住的地方是租的,一个月两千八,冬天还得另算暖气费。我想着——这屋空着也是空着,卖了吧。城里付个首付,往后你妈跟着我,也能住个亮堂楼。”

小满没立刻接话。她看着那只塑料袋,又看看父亲的手。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。

“卖了,”她又问了一遍,“爷爷的东西呢?”

“东西?”佟长根朝屋里努了努嘴,“柜里那些,你挑几样留着,其余的处理了。这屋里的东西,一件件都像他还坐在那儿。我一进来——”他说到这儿停住了,喉结动了动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端起水喝了一大口。

小满的手在身侧攥紧了。

“爸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硬,“爷爷等了你一辈子。你三年不回一趟,回来了,头一件事是嫌他‘还坐在那儿’?”

佟长根的手停了。

“你懂什么。”他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放,放重了,水晃出来一圈,“我十七岁就出去,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。后来他在院里守夜,我在外头跑车,他夜里打更,我夜里开高速,父子俩一个月说不上一车轱辘话。他走那年,我在甘肃,等我赶回来——”他没说下去,胸口起伏了两下,“你懂什么。”

“我是不懂。”小满往前走了一步,“可这三年,您连他坟前都没来过。上礼拜忌日,我在山上从早等到晚,也没等来您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下的冰棱上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
佟长根站在原地,站了半天,弯腰把房产证从塑料袋里抽出来,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要把它看出个窟窿。最后他又塞回塑料袋,一层一层裹上,揣回怀里,转身出了堂屋,蹲在院里的台阶上抽烟。

小满没跟出去。她站在堂屋里,隔着玻璃看他的背影。烟一支接一支,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,脚边的烟头攒了一小堆。

天黑透之前,他在院里开了口,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,闷闷的:“你比他犟。”

小满推门出去,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。

“随谁?”她问。

“随你爷爷。”佟长根又点了一支烟,抽了半截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把烟在台阶上摁灭了,烟头揣进兜里,起身把屋里那半支也掐了。“他活着的时候定的规矩,屋里不兴抽烟。说烟味呛纸,他那些稿子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小满也没接。三十年的规矩,他一个烟不离手的人,记到现在。

“那屋里的樟木箱,”佟长根蹲回台阶上,看着堂屋的门,“里头是他一辈子的东西,你要,你搬走,搬你们馆里去,搁你眼皮子底下我放心。屋——”他停了很久,“屋给我留一年。一年以后再说卖不卖。”

“一年就一年。”小满说,“爷爷的东西,一页都不能少。搬馆里我也登记在册,借阅都有手续,您要来看,随时来。”

“看什么看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没再说下去。

那天晚上,赵雅琴来了电话,是打给小满的,背景音里是锅铲炒菜的动静。

“你爸到了没?我下午给他打电话一直没人接,急死我了。”

“到了,在院里呢。”

“让他吃饭!他那个人,一到事儿上就不吃饭!还有小满,别跟你爸犟,他嘴笨,心里不是那个意思,你让着他点,啊?”

“知道了,妈。”

“还有那个卖房——”赵雅琴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爸这些年不容易,他不是不想回来,是……唉,不说了。你们爷俩好好说。我明天炖了汤给他送……送不了,你们自己解决吃饭!”

挂了电话,小满去厨房煮了两碗挂面,卧了鸡蛋。端出来的时候,堂屋里的煤炉已经被佟长根捅旺了,蓝火苗舔着炉膛,屋里的寒气一寸一寸退出去。

两碗面摆在炉边的小桌上,一人一碗。谁也没提卖房的事,谁也没提下午的话。

“面淡了。”佟长根吃了半碗,说。

“盐罐结块了,抠不动。”

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,把盐罐的盖子燎了燎,拿筷子把盐块捣碎,往她碗里撒了一撮。“跑长途的都会这手。盐受潮,火燎一燎就散。”

小满低头吃面,没吭声。

吃完,她收了碗去洗。佟长根又出了堂屋,在院里抽烟,这回没掐。雪停了,屋檐的冰棱在灯泡底下泛着光。

小满洗完碗出来倒水,走到屋檐底下,听见父亲在院里自言自语。声音很低,混在烟雾里,几乎听不真:

“爹,你当年夜里到底在等谁?”

她端着盆的手停在半空。水盆沿上的凉气顺着指缝往上爬。

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没有出声,把水泼在墙根,转身回了屋。躺下之后,她睁着眼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爷爷夜里等的到底是谁——她也想知道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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