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黄家坟地在一片缓坡上,雪盖了半尺厚,佟小满是踩着更稿边角的记载找过来的。
祖父的更稿里没正面写过这个人的名字,只在好几页的边角,用铅笔淡淡地注过“北坡”“腊月初八”这样的小字。年年腊月初八,都有一笔。她把这些年头的记载拼在一起,加上问过几个粮系统的老人,才定位到这片坟地——黄老四的坟。
坟好找,因为这片坡上几十座坟,只有这一座是干净的。别的坟头雪压得厚厚实实,这一座的坟头雪薄,碑前的雪被人拢到两边,拢出一条窄窄的道。石碑上刻着“黄公讳老四之墓”,落款是一九八一年立。
有人年年扫。她蹲下去看了看碑前被雪盖了一半的香炉,里面积着好几层香灰,最上头那层还是新的。不知道是谁。
小满从怀里掏出一份抄件,是她从祖父的补记里誊的,关于黄老四的那几行字。她在碑前清出一块干地,划火柴点了纸。
风不大,纸灰却打着旋往上走,一层一层升高,散进灰白的天里。
“哟,这儿也有人?”
身后有脚步声。小满回头,是柳春杏,胳膊上挎着个小布包,手里拎着一支细毛笔和一小瓶金漆。
“柳姨?您怎么上这儿来了?”
“我今儿给秀娥描碑去,路过北坡,想着这片坟地有些年头没来了,顺道走走。”柳春杏走近,看见碑,愣了一下,随即又看了眼地上的纸灰,“你这是……给黄老四烧的?”
“嗯。我爷爷更稿里有他的记载,我替爷爷来上炷香——不对,烧了段稿子。”小满站起来拍拍膝盖,“柳姨,您认识这坟里的人?”
“认识,怎么不认识。”柳春杏把布包放在碑座上,“我们那辈粮库的人,没有不知道黄老四的。扛包的,一条扁担四百斤的主儿,人豪爽,谁家有事都搭把手。你爷爷跟他,那是过命的交情。”
“过命?”
柳春杏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知道?”
小满摇头。
“一九五四年冬天。”柳春杏把手拢进袖子里,眼睛望着坡下结冰的河,“那年腊月,你爷爷在城墙上打更,后半夜下了雪,他巡到护城河边,脚底下一滑,跌进了冰窟窿里。腊月的河水,人下去几分钟就冻透了。岸上就黄老四一个人,扛完夜包往回走,听见了动静。”
小满站着没动。
“他没喊人,喊人也来不及了。他把棉袄一脱就跳下去了。”柳春杏的声音慢下来,“人捞上来了,你爷爷捞上来了。黄老四自己在冰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,上来的时候牙关咬得都掰不开。打那以后,他落下了病根,一到冬天就咳,咳了二十几年,八一年,咳死了。”
小满低头看着碑。碑上的字被雪水洇过,笔画深处发黑。
“我爷爷记了一辈子。”她说,“更稿里没写这件事,可是每年腊月初八,边角上都有这两个字,北坡。我拼了半年才拼出来。”
“他不敢写。”柳春杏叹了口气,“写什么呢?他这条命是黄老四从冰窟窿里换的,带着咳血咳死的病根换的。这种恩,落在纸上就轻了。”
小满没接话。她想起案子,想起黄老四的儿子黄德厚,想起那口井,想起井底下二十四岁的周秀娥。这些日子她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疙瘩:祖父当年不是不敢报案,粮库的冤案卷宗他摸得那么熟,追记写得那么细,他分明知道该怎么报。可他到死都没把黄德厚的事捅出去。
为什么。
现在她懂了。不是不敢,是报不下去。恩人的儿子。救过自己命的人,用半条命换了自己一条命的人,他的儿子成了推人下井的凶手。这份案,怎么报?报了,黄老四死后不得安生;不报,周秀娥在井底喊了四十四年。
祖父把两头都扛着,扛了一辈子,扛到把这一切写进更稿,锁进樟木箱,等一个几十年后的孙女。
“柳姨。”小满开口,嗓子有点发紧,“我爷爷他,是不是年年都来扫这坟?”
柳春杏看着她,看了两秒,点头。“粮食系统的老人都见过。每年腊月初八,天不亮,他一个人上北坡。有年轻人撞见过,问他,他就说来看看老哥。看了快三十年,看到他自己也躺下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他走不动了没几年……这坟还是干净的。”
“那是谁扫的?”小满问,“我爷爷九三年就没了。香灰是新的。”
柳春杏摇头: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。我也纳闷过。这片坡上的老户,死的死,搬的搬,谁还惦记一个扛包的。”
两个人在碑前站了一会儿。小满重新蹲下去,把碑前的雪又拢了拢,然后撩起围巾,端端正正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,每一个都实打实地触到冻土。
“黄爷爷,”她直起身,声音不大,“我爷爷欠您的,我替他还。您儿子欠秀娥婶的,公家替她还了。两头的账,今天都清了。您二位在那边……要是有缘碰上,帮我爷爷捎句话,就说,稿子我收到了,往后我替他守。”
风从坡下的冰河上刮上来,碑后枯草伏了一片。
柳春杏在旁边站着,等她起来,伸手扶了她一把,两个女人并肩往坡下走。走到半坡,柳春杏忽然说:“下个月,黄德厚要开庭了。前两天看守所里托人带了话出来,谁都没想到他问的是什么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他问,”柳春杏放慢了语速,“问他爹的坟,这些年是不是佟守义年年去扫的。”
小满停住脚。
坡下护城河的冰面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,有一块冰被风推着,咔地响了一声。
“他一个等着判的人,”柳春杏望着坡下,“就问这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