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第一个工作日，佟小满刚在工位上坐定，内线电话就响了，是高敬之，让她去馆长室一趟。
她进门的时候，高敬之正低头看一份红头文件，见她来了，把文件转过来，推到桌面这一侧。
“坐。”
小满没坐，先看文件。市里的批文，红章在落款处压着。标题一行：关于开展老城区散存档案征集专项工作的批复。
“馆里年前报的，市里批了。”高敬之说，“老城散存档案征集，成立专项，馆里议了议，你牵头。”
小满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，抬起头：“馆长，我才转正半个月。”
“转正半个月，破积案也是半个月前的事。”高敬之往椅背上一靠，“这个专项要跑腿，要磨嘴皮子，要能坐得住冷板凳挨家挨户地问，馆里数来数去，数到你头上合适。另外，你手里那个更稿，不正好在这个口上吗？”
小满的心思被这句话点透了。祖父的更稿、梆子、打更的规矩，这些散在民间的东西，一直缺一个正式归架的名目。征集专项一开，名目就有了。
“征集范围您定的是？”
“三大类。”高敬之伸出三根手指，“更夫文化旧物——梆子、铜锣、报时牌；民间私档，家书、账本、老照片；老单位散档，粮库、纱厂那些撤并单位没进馆的零散材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小满，我把话说在前头。征集不是收破烂，是替这座城把丢在外头的夜，一页一页收回来。东西收进来，得对得起‘档案’两个字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满把批文捧起来，“那我今天就开始排摸底名单。”
“名单找周明远要，管理科有老底子。”高敬之摆摆手放她走，末了又补了一句，“遇到难缠的单位，报我名字。”
出了馆长室，小满在走廊上碰见周明远。周明远这回是主动迎上来的，脸上带着笑，手里还捏着一串库房钥匙。
“佟专项，恭喜啊。”
“周科长别这么叫，就是多跑腿的活儿。”
“哎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周明远把一册牛皮纸面的旧台账递过来，“这是老城单位的存档底账，八几年的，你摸底用得上。丑话说前头，城建那一片的卷，编目老，架子乱，调阅的时候跟我说一声，我陪你进去，别自己扛。”
“行，谢谢周科长。”
“谢什么，都是一个馆的。”周明远搓了搓手，“你那个征集，要是缺人手，管理科给你派。缺经费，跟高馆长报。”
小满应着，把台账抱走了。走出几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明远还站在原地，正低头摆弄那串钥匙，神色看不出什么。
上午十点半，她进了档案库，从城建分区开始摸底。
库房里的凉气往领口里钻。城建卷是老编目，卷脊上的标签褪成了浅黄，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。她按底账的顺序一卷一卷过，做了三十年以上的卷，重点看立项、竣工、变更三类文件，每翻一卷，在笔记本上记一笔。
翻到一九八五年那一格，她的手慢了下来。
更稿第二页，一九八五，腊月，鼓楼封楼检修。林秀芝抄的馆志上，也有同一条。这些日子她一直想找个机会，查一查那年鼓楼的档案，今天顺手摸底，正好撞上这一格。
她抽出城建卷八五年那一册，抱着走到库房中间的工作台，摊开，一页一页翻。
立项、图纸会审、资金审批。翻到中段，一份复写的立项书跳进眼里：
“云朔市鼓楼修缮工程立项书”。
工期一栏写的是：开春后第一个晴周，工期四十五日。
一九八五年，腊月封楼检修，开春正式动工。跟馆志、更稿三方的记载，全都咬得上。她把这一页摊平，从头看细节：修缮范围是楼体、楼梯、更鼓。更鼓一栏后面，还有一行小字备注，“鼓面破损，待修，暂存”。
更稿第二页写的那一夜，祖父上楼，听见鼓有异响。异响之后封楼。封楼之后，鼓“暂存”。暂存到哪儿去了，后面没了。
她翻完这一册，没有找到“暂存”的下落。
她又把立项书的落款看了一遍。落款单位：云朔市城市建设改造指挥部。指挥栏签的是一个名字，副指挥栏还并列着两个名字。她顺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“城改指挥部”四个字——副指挥那两个名字，她扫过去了，没往心里去。三十多年前的指挥部，人早就散了。
中午十一点半，她把卷宗按原样归架。合上之前，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卷脊上的编号标签。
“云建字85-44”。
墨迹褪得比别的标签更淡，像是当年打印的时候色带就快用尽了。她盯着这五个字符看了两秒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觉得这个编号有点眼生，又有点眼熟，像是哪儿见过一面、还没打上照的人。
她把编号抄进笔记本，合上本子，抱着一上午的摸底记录出了库房。
库房门口，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两份表格。
“摸完了？城建那片没难为你吧？”
“没，就是架子高，爬了两回梯子。”
“下回叫我。”周明远把表格递给她，“征集函的格式，我给你拟了两版，你挑一版用。省得你自己抠格式。”
小满接过来道了谢，往编目室走。走到一半，她翻开笔记本，把上午记的又过了一遍。更夫旧物、民间私档、老单位散档，摸底名单排到三十七个单位。翻到最后一页，那行“云建字85-44”孤零零立在页脚。
她用笔在这行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