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上旬的一个午后,秦书桓的电话打到了档案馆编目室。他是刑侦支队的警官,四十岁,查周秀娥案的时候和小满搭了几个月的伙。
“佟小满,有空没有?局里有点事,想请你过来一趟。”
“旧案的事?”
“来了就知道。带上你的档案号。”
半小时后,小满坐在了公安局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。桌上摆着一份红头的聘书,秦书桓把它推过来。
“局里成立了旧案清理组,专啃积案。第一批列了十一个案子,横跨几十年。”他说,“组里缺一个懂档案的,翻了半天,云朔市能看懂那些老卷宗编目的,掰手指头数不出三个。组里议了,聘你做档案顾问。”
小满拿起聘书。落款、编号、红章,一样不缺。
“秦队,我一个刚转正的,”
“案子里你翻卷宗的速度,组里都见识过了。”秦书桓摆摆手,“说清楚,这是顾问,不是入警。有旧案要翻档,你随叫随到,查馆里的东西走正规手续。有补贴,不多,一次一结算。”
小满把聘书看了两遍,点头:“行。我接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秦书桓把聘书收回副本,忽然放低了声音,“另外,还有件事。上礼拜去看守所提审,有点情况,跟你说说。”
小满抬起头。
“黄德厚。”秦书桓说,“一夜白头。真的,前头去还是花白,第二天提审,整个脑袋全白了。饭也吃得少,一顿小半碗,也不闹,就整天坐着。管教说他夜里不睡,坐在铺上,一坐半宿。”
小满没说话。她的手放在桌上,慢慢收紧了。
“他没提辩护,没提家里,什么都没提。”秦书桓说,“就托了我一句话。他说,认得你。”
“他托的什么话?”
秦书桓看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:“他说,告诉那丫头,问问他爹的坟,是不是守义兄,年年去扫的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“我查过了。”秦书桓接着说,“黄德厚进来之前,他爹黄老四的坟,干净了几十年。北坡那片,坟地管事的、附近的老户,都说不清是谁扫的。有人猜是他自己偷偷回去扫的,可他这些年腿脚早不行了,上不了坡。这个谜,本来我们也没当回事。”
小满想起腊月初八,北坡上那个干净的坟头,香炉里崭新的香灰。她替祖父磕头的那个上午。
“是我爷爷。”她说,“我爷爷佟守义,年年腊月初八去扫。粮系统的老人都见过。”
秦书桓点了点头,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出了一口气:“对上了。黄德厚在里头估摸也是想明白了——他爹的坟干净了三十年,他腿又上不去,那扫坟的只可能是守义兄。所以他才托这句话。”
“他为什么托我?”小满问,“他大可以托别人。”
“我问了管教。”秦书桓说,“管教说,他听完判决量刑的预估,回监室坐了一宿,早上就要带话。带话带给你,是因为……他跟管教说了一句,原话是,‘守义兄的孙女在查他,查了半年,一步一步查到我。当年要是有这么个人查我爹,我爹不至于咳死。’”
小满低下头,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。
“秦队,我不太会接这种话。”
“不用接。”秦书桓的语气平下来,“我干刑警二十年,见多了这种人。落网之前死硬,落网之后,老了,反而开始说人话。可我得跟你说清楚,他这话是人话,罪还是罪。他说什么,都减不了周秀娥在井底那四十四年。你别被这种话带偏了。”
“我没被带偏。”小满摇头,“我就是……在替我爷爷想。他当年不是不能报。粮库的卷宗他摸得比谁都熟,他知道怎么报。他就是报不下去。救命恩人的儿子,他把这份案压了一辈子。”
“法律管罪,管不了人心里那笔账。”秦书桓站起来,把公文包拎上,“你爷爷那笔账,比法律的大。他拿命换来的恩,压了他半辈子,压到死。好了,话我带到了。聘书收好,回头组里有案子,我电话你。”
他送小满到楼道口,忽然又说:“黄德厚这个话,你别回。没得回。他托这句话,不是要你回的。”
小满点头,下了楼。
回到档案馆已经是傍晚。她没有直接回编目室,先去了库房,把聘书登记入档,编号抄在自己的工作本上。然后她回工位坐下,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本黑皮的错乱日记。
翻到新的一页,她在页眉写了三个字:恩义页。
笔尖悬了一会儿,落下去:
“黄德厚一夜白头,托话只一句:问他爹的坟,是不是守义兄年年扫的。是。年年腊月初八,扫了三十年,扫到自己躺下,扫不动了之后还有人在扫。谁在扫,暂不知道。”
“我以前想不通,爷爷为什么不报案。现在我懂了一半,他不是不敢,是那口力气,先还了恩。恩还完了,罪也老了,人也老了,他把这一切写进更稿,锁进箱子,等我来。他连报案的力气,都先还了恩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了笔。窗外的天暗下来,玻璃上开始有细小的东西打上来,一下一下。她起身看了看,下雪了,很小的雪,落在窗台上不化。
她坐回去,在页脚又补了一行:
“账要记在纸上。这一页记的,是爷爷的账。往后我替他记完。”
合上日记,她从函匣里取出那九页更稿,摊开第二页,一九八五,腊月,鼓楼封楼,鼓有异响。她把这一页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,然后翻开笔记本上抄的那行编号:云建字85-44。
窗外的小雪还在下。她把更稿折好收回函匣,关了台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