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小满是被冻醒的。
先是脚,冻土隔着鞋底往骨头里渗。然后是脸,霜气糊在眉毛上,一睁眼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白粒。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,自己不是躺在床上,是蹲坐在一面断墙底下,背抵着砖,膝盖上还搭着自己的外套。
城墙根,更棚旧址。她认得这地方,白来看过两次,祖父当年守更落脚的棚子,塌得只剩半人高一段墙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摸手机。屏幕冻得发暗,按亮了看:2024年1月13日,凌晨五点四十分。
年份对。她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好几秒,又看月份。都对。悬着的那口气松下去一半。
第二反应是看手。
两只手里,右手攥着更稿的函匣。
她僵住了。睡前她明明把函匣锁进了柜子,钥匙在编目室抽屉里,馆里那道锁她检查过两遍才走的。可现在函匣就在她手里,牛皮纸面蹭了一层土,锁扣完好,铜钥匙就插在锁眼上。
钥匙她没有第二把。
她坐在冻土上,让呼吸先慢下来。铁律第二条,醒来先读锚点纸条。可纸条贴在函匣内侧,她颤抖着开锁、开匣,三张纸条还端端正正贴在那儿:我是佟小满。我在查更稿。现在是二〇二四年一月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读完,又读了一遍。心跳这才一点一点落回原处。
腰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秦书桓的未接来电,昨晚十一点四十打来的。她这才记起来,昨晚她好像没给任何人回话。她是怎么出的门,怎么把函匣拿出来的,一路上做过什么,脑子里是一整段空白。
她蹲下身,把脸埋进围巾里缓了一会儿。缓着缓着,右手指尖碰到了冻土里一个硬东西。
不是石头。石头不会是这个形状。她低头扒开浮土,抠了半天,抠出来一块巴掌大的物件,冻得粘手。
黄铜的。方形的牌面,上头有个穿绳的孔,锈色裹了一层,可字口是刻的,深,清清楚楚:
云朔更夫 佟。
她捧着那块牌子,蹲在断墙下没动。手冻得没知觉了,她也没动。
祖父的腰牌。老照片里见过的,祖父守更的时候挂在腰上,一走一晃。他后来不走更了,牌子去了哪儿,家里没人说得清,翻遗物的时候也没翻到。原来是落在这儿了。落在他最累的那段年月落脚的地方,落了三十年。
“佟小满?”
背后有人喊。她回头,秦书桓穿着运动服,呼出的气一团一团,显然是晨跑跑到了这儿,看见断墙下蹲着个人,走近了才认出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这地方凌晨五点,你一个人蹲着?”他看看她,又看看她怀里的函匣,脸色变了,“你昨晚给我打电话没打通,我还想着今天上班问问你。你这状态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梦游了。”小满说得很平,平得像在念档案,“睡前函匣锁在馆里柜子里,现在在我手上。中间的过程,我不记得。”
秦书桓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没急着说话,先把自己的手套摘了递给她。
“戴上。手都青了。”
小满接过来戴上,手套里有余温。她把腰牌翻过来给他看背面。背面刻着编号,还有一个更小的字,磨得只剩半个轮廓。
“我爷爷的更夫腰牌。”她说,“在这墙根底下埋着。我今天晚上走到这儿,蹲在这儿,手底下正好抠出它来。秦队,你说这是巧合还是,”
“巧合。”秦书桓答得很快,“先说清楚,我不笑话你,但你别往邪乎里想。你自己是干档案的,怎么解释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没睡够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不是玄学,是常识。人缺觉缺到一定程度,脑子会自己拿旧年月补窟窿。你天天摸更稿、摸梆子、研究你爷爷走夜路的路线,这些东西在你脑子里盘了几个月。白天你压得住,晚上管睡眠的那部分脑子垮了,它就带着你的腿走了一遍你天天想的路。梦游不新鲜,你这是带物件出门的梦游,说明你惦记这匣子惦记到了骨头里。”
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函匣,没反驳。这个解释她自己也想过,医生那八个字她还记得:保证睡眠,规律作息。
“可腰牌呢?我为什么偏偏在这儿挖出它?”
“你来了这地方两回,白天的你未必记得自己低头看过哪里。”秦书桓说,“再说了,三十年前打更的人,牌子掉在打更的落脚点,这不比掉在别处合理?你要真想不通,回头我让技术队看看土层,牌子埋了多久,能估个大概。这事儿归我管,行了吧。”
小满差点笑出来,又没笑得出来。
“秦队,我有点怕。”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意外,“不是怕这一回。我是怕哪一回,我醒了,不知道自己是谁,在哪一年。”
秦书桓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就对了。怕的人会立规矩。”他说,“这么着,你的手机定位,跟我共享。以后夜里我要看你位置动了,直接打电话,打不通我就过去。别嫌我烦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还有,铁律加一条。”秦书桓指了指她怀里的函匣,“夜里十点以后,不出门。写下来没有?”
“回去写。”
天蒙蒙亮的时候,两个人才离开城墙根。小满把腰牌用围巾裹了贴身放好,函匣抱在怀里,一步一步走回老屋。
上午九点,她坐在老屋桌前,翻开错乱日记,一页一页往前核。
她要核的是日期。
更稿和家人口述里都有记载:祖父最后一次在更棚落脚,是一九九四年一月十二日夜,从那以后他病倒,再没上过夜路。按公历和农历的对应,换算过来,正是三十年前的那个日子。
而她梦游出门的,是二〇二四年一月十二日,夜里。
同一天。整三十年。
她握着笔,在日记上停了很久,最后落笔:
“不是爷爷拉我去的。是我自己,缺觉缺到极处,身体替他走了最后一更。爷爷,你把牌子落在最累的地方,把稿子留给了我。牌子我收了,往后我贴身带着,可你的路,我不替你走完,我走我自己的。”
写完,她另起一行,写下铁律第四条:夜里十点后,不出门。
然后她找出一段红绳,把腰牌穿孔系好,挂进颈子里,贴着毛衣。铜牌贴上皮肤的一瞬间还是凉的,过了几分钟,就焐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