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九日早上，佟小满在冷案补录专架前站了很久。
这个专架是她上个月申请开辟的，专门存放民间私档里与冷案相关的补记材料。架子还是空的，就等着今天这第一卷——G001，粮库后巷落井女工案补记。全卷一共三十七页，祖父佟守义的遗稿原文，加上她这半年补的查证附记，附记里每一页都注明了出处：档案卷宗号、证人陈述、警方案卷编号。
她戴上白手套，把卷宗平放进恒湿函，然后在函套脊背上贴标签。标签是她自己排的版，打印出来又手写了一遍编号，怕打印墨迹年头长了褪。标签上一行字：
民间补记·佟守义遗稿／佟小满补记·G001。
全馆第一份。她把函推进架子第一格，格子的玻璃门合上，反出一片晨光。
“成了？”
身后是周明远。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，手里端着个茶杯，走到玻璃柜前，隔着玻璃看了看那个函套，看了足有半分钟。
“周科长，您给提提意见？”
“没有意见。”周明远说。他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，慢，“我八八年进馆，管这个库房管了三十多年，看它空着，看它一点一点长架子。这冷案补录的架子，我看着它长起来的，从一张申请单，到今天这个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小满，好好干。别的我不多说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，头一次没绕官腔的弯子。小满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柜子里的函，把柜门再推了推，确认锁严了。
上午十点，她回编目室，做今天第二件事，誊抄更稿第一页。
前几天编目复查的时候，她发现第一页的纸况到了该处理的时候了。卷边的位置脆了，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纸屑，页角有一处已经裂开一道细口。一九七九年的烟盒纸，保存得再好也是四十多年的纸。她按规程申请了原件封存、副本誊抄，高敬之批得很快，只回了一行字：该归档归档，别舍不得。
她把第一页在无酸纸垫上摊平，先用镊子和浆糊把裂口那一角做了托裱，动作放得极轻，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。然后铺开誊抄用的仿古纸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誊。
“‘民国卅七年冬月，我在城南粮库守第一夜更。’”
誊到这一句，她的笔停了一下。这是她在祖父坟前念过的第一句。那天风忽然停了。
她接着誊。誊到“‘……我持梆绕行三圈，泣声乃止。归屋记之，以待来日。’”，誊到最后的落款。
“守义记。”
三个字，她描得很慢。描完，她放下笔，对着那三个字坐了一会儿。
“爷爷，”她低声说，“第一页，我替你交出去了。往后这一页进了恒湿函，躺在馆里，是公家的东西了，谁也不能再动它一根纤维。你要是想看，就托个梦，我给你念。”
她把誊抄副本吹干，原件入函，登记，归架。九页更稿，第一页正式封存，剩下的按编目顺序躺进函匣。她合上匣盖之前，把贴在内侧的四张铁律纸条又读了一遍，第四张的浆糊已经干透了，纸边平平整整。
下午四点，林秀芝来收编目室的废纸，看见新归档的登记单，凑近看了看。
“G001，归了？”
“归了。”
“快半年了吧，从你抱着那包稿子进馆，到今天。”林秀芝把垃圾袋抖开，慢慢往里装东西，动作也是慢的，“我在这馆里扫了二十多年地，扫过多少进进出出的材料。头一回见着，一份东西进来的时候是死的，归档的时候，是活着的。”
“林姨，它本来就是活的。”小满说，“纸也会老，我得赶在它前头。”
林秀芝直起腰，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，推着车出去了。
下班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小满抱着自己那摞征集名单往馆外走，走到大门口，脚步停住了。
公示栏上贴了张新公告，红章还鲜着。她凑近去看。
“云朔市鼓楼修缮工程公告”。
正文不长：鼓楼经鉴定为危旧建筑，经市里批准立项修缮，工程定于2024年3月上旬开工，工期预计九十日，施工期间封闭管理，周边绕行。落款是城改指挥部和一个修缮工程队的名字，还盖着文管部门的章。
小满站在公告前，把工期那一栏看了三遍。
二〇二四年三月上旬。正月十五过后。
她掐着指头数了数。今天是一月十九号，到三月上旬，满打满算，四十多天。
四十多天以后，鼓楼就要开工。脚手架上，围挡立起来，工人进场，楼板掀开，楼梯重修，更鼓取出修缮。祖父更稿第二页写的那个腊月夜里，封楼检修时“暂存”的东西，还有楼上夹层里可能藏着的、第二页压痕底下没写完的事，随着开工，都会被一寸一寸翻出来。
一九八五年腊月封楼，二〇二四年正月后开楼。中间隔着三十九年。
她把公告上的每一个字又读了一遍，包括落款单位全称和施工队资质编号，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拍完，她站在原地没动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公告栏的灯底下。
一个下夜班的老馆员从门房探出头：“小佟，站雪地里干嘛呢？”
“看公告。”小满回头，“鼓楼要修了。”
“早该修了，那楼晃悠好几年了。”老馆员缩回去了。
小满把名单夹紧在腋下，往公交站走。走出几步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公示栏。红灯笼一样的公示灯照着那张纸，工期那一栏的“2024年3月上旬”几个字，在灯下清清楚楚。
四十多天。她在心里又数了一遍，然后转身，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