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二日上午,编目室里,佟小满把灯箱的开关摁亮。
白色的光从磨砂玻璃面透上来,均匀,稳当。第二页平放在灯箱上,四角用无酸纸压条固定。誊抄第二页的申请,高敬之下周批了,原文封存之前,她要先把全文誊清楚、把纸况摸透。
她俯下身,从第一个字开始誊。
第二页比第一页短得多。第一页写的是一整夜的经过,几百字;这一页拢共二十一个字:
“一九八五年冬,鼓楼更鼓不响那一夜,鼓里有动静,不像风。”
她誊完,把这二十一个字读了三遍。
第一遍,读出的是记事:更鼓不响,鼓里有动静。第二遍,她读出了讲究,老更夫的行话里,“更鼓不响”是个大事。鼓是报时的,鼓声一停,全城的时间就成了睁眼瞎。祖父写“那一夜”,语气像在写一个所有人都记得的夜,可她查过,馆志上那一年只有“封楼检修”四个字,没写为什么不响。第三遍,她读出的是最后四个字:“不像风”。
不像风,就是像别的什么。祖父不肯写那个“什么”,只写了否定。
她把誊抄的副本跟原件并排放着,又对照了第一页的复印件。两页都是祖父的字,可第二页的笔画抖得厉害。第一页也有抖,是老年人手上的自然颤,细碎,均匀。第二页的抖不一样,横画收笔的地方有拖出去的毛边,捺脚虚了,有两个字的交叉笔画叠了两道才落准。这不是老。这是写的人手上有汗,或者心里有事,笔跟不上手。
“你写这页的时候,怕。”她对着原件低声说了一句。
腊八那夜她看过背面,一行凹痕。现在灯箱的光从底下透上来,比窗光好用得多。她把纸小心翻过来,背面朝上,重新固定。
铅笔削尖了,她没直接动笔,先用眼睛顺着光看了一遍。
看完,她直起了腰。
腊八那天早上窗光斜照,她只看见一行。是窗光的角度骗了她,灯箱的透射光下,凹痕不止一行。横着数,有七行往上;竖着看,从纸的左边缘一直排到右边缘。满页。
有人曾经把这张烟盒纸垫在底上当垫纸,在它上头的那张纸上,写满了整整一页字。笔力重得压透了纸背。后来,上头那一页没了。
她这才反应过来腊八那天为什么只看见一行,凹痕最深的,是写字人手上最重的那几行,也就是开头一两行。后面笔力递减,窗光下根本显不出来。
她拿起铅笔,用侧锋,从左上角起,一段一段往右扫。铅笔粉落进凹痕里,字迹的骨架一根一根浮起来。她扫得极慢,扫完一角,在誊抄纸上把可见的笔画描下来,再扫下一段。
扫到第三段的时候,林秀芝推着保洁车路过,从门口看见她趴在灯箱前的样子,把车停了,走了进来。
“又看出什么了?”
“林姨,您看这个。”小满把描了一半的纸推过去,“第二页背面,整页都是拓痕。有人拿它当垫纸,写过一整页字。”
林秀芝俯身看那张描纸,又凑到灯箱前看纸背的拓痕,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满页的。”她直起身,眉头拧着,“小满,你知道垫纸写字是个什么讲究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旧年间账房里,写要紧的东西,怕墨透、怕丢,底下垫张纸,写完把垫纸留着当个底,字透过去的印子还在。”林秀芝用手指虚点着拓痕的范围,“可你想想,谁会把更稿的稿纸拿去当垫纸?除非写的人就在这稿子边上,手边就这么几张纸,随手抽了一张垫上。这说明两件事,一是写的人跟守义离得极近,二是他写的东西要紧到想留个底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留底的那页没了。”林秀芝说,“垫纸的印子留在这儿,上头那页被人抽走了。小满,垫纸写字的人,是想留底;后来又怕了,把留底的那页抽走了。抽页的人手不抖,心才狠。你看这拓痕的笔迹——”
小满顺着她的话看过去。她自己刚才也注意到了,拓痕显出来的笔画,骨架是骨架,可笔性和祖父完全两路。祖父的字出于私塾底子,起笔藏锋,收笔回锋,一笔有一笔的规矩。拓痕里的字,起笔露,收笔甩,横画往右上挑,是常年在单位写材料写出来的手。
“不是爷爷的字。”小满说。
“不是。”林秀芝点头,“这是第二个人的字。守义守着夜,这个人就在他边上,压着他一张稿纸写了一整页。写完,守义把稿纸收回了稿堆,这个人后来又来,把留底的那页抽走了。他抽的时候,不知道印子透到了这页上。”
“或者知道,找不着了。”小满说,“一九八五到守义收笔,隔了这些年,稿子几经搬动。他抽得走一页,抽不走一整叠背面的印子。”
她把拓片小心地从灯箱上取下来,压平,夹进档案袋。取过标签纸,笔尖悬了一下,落笔:
“一九八五·疑有抽页·拓痕存·笔迹异于守义·待查”。
写完贴上档案袋,她又在错乱日记上记了一笔,然后抬手看了看表。十一点半。她把第二页原件按规程装进恒湿函,锁好,钥匙归位,把档案袋抱在怀里,坐在灯箱前没动。
鼓里有动静,不像风。封楼检修。更鼓暂存。满页的拓痕。抽走的那一页。
四十天后鼓楼开工。她在心里把这几条线捋了一遍,一条一条排进日程,最后翻开笔记本,在“征集专项”的名单页边上,添了三个字:查馆志。
下午她还约了人。眼下,她先把档案袋抱紧了些,起身去库房,调一九八五年的旧馆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