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下了三天雨夹雪,四号早上,赵雅琴的电话把小满从被窝里叫醒。
“你屋里漏了!你爸昨天上去看了一回,说北角一块油毡掀了,堂屋滴水呢。你爸那人你知道的,嘴上说不用管,自己一大早又爬上去看。你回去瞅瞅!”
“妈,我这就请假回去。”
小满赶回老屋的时候,佟长根已经把梯子架在了北墙根,正往上搬油毡。他见她回来,只把下巴往屋里一抬:“先接水。盆、桶,都摆上。”
堂屋里果然摆了两个盆一个桶,水滴从房梁上落下来,嗒,嗒,一声一声,间隔越来越短。祖父遗像上方的墙皮洇出一圈黄印。小满把遗像小心取下来,擦了擦,挪到东墙干燥的地方,然后出来扶梯子。
“爸,我上去,你在底下递。”
“你上不去。房上的雪没化透,滑。”佟长根把油毡卷扛上肩,两步蹬上了梯子,“你就在底下递东西,看着点人。”
小满递油毡、递沥青桶、递工具。父亲在房上敲掉旧毡,清雪,铺新毡,火烤压实,动作麻利,一看就是年轻时干惯了的活。他在房上挪动的时候,小满在底下盯着,手心攥着汗。
“爸,你慢点,靠脊那边。”
“知道。我跑车爬车顶爬了半辈子,比这险的地方多了。”佟长根头也不回,敲掉一块冻酥的旧毡,“你爷爷在的时候,这房三年一补,他走后就没人管了。今天不补,明年塌。”
中午之前,漏点补完了。佟长根从房上下来,搓着手进屋,看见地上摆的盆桶已经接了半桶水,皱了皱眉:“把水倒了,堂屋的东西挪一挪。北墙根潮,箱子得搬。”
樟木箱。小满心里一紧。
父女俩一人一头,把箱子抬离北墙,挪到屋子中间的干地上。箱子落地的瞬间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从箱子侧面什么地方掉下来一个东西,滚到小满脚边。
一只油纸卷。胳膊长短,裹得一层又一层的油纸,外头还缠着麻绳。
两个人都蹲下去了。
“哪儿掉出来的?”小满问。
佟长根把箱子侧过来,看了一会儿。箱帮的木板上有一道细缝,不细看以为是木纹。“帮里有夹层。”他说,“我打小在这箱边长大,不知道有这个。”
小满把油纸卷捧到桌上,解麻绳。油纸发脆,一层层揭开的时候簌簌响,樟木的香气混着陈年的油味散出来。揭开最里一层,是一卷纸。
她在桌上铺了无酸纸垫,戴上白手套——修屋的间隙她摸出了职业习惯,把纸卷一点点展开摊平。
是一张图。手绘的。
云朔城。城墙的轮廓,护城河的走向,鼓楼画在城中心,方方正正一个框。街道用细线描着,一条一条,南巷、北巷、西市、东关,巷口标注着更点:一处“一更三撵”,一处“二更换梆”,边角上还有小字批注。
图角一行小字,毛笔写的,是祖父的字:
“更路即城路。走熟了,城有事,先知道。”
小满把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图上改过的痕迹很多,一条巷子的线被描了又描,几处更点的位置用朱笔挪过,护城河一段后来加了个批注“冰期绕行”。四十年。这不是画出来的图,是走出来的图,一笔一笔,一晚一晚,改出来的。
“爹画这张图的时候,我还没上小学。”佟长根站在桌边,看着图,声音低了,“我就记得他夜里回来,有时候在灯底下画点什么,画完就收起来,从来不让我看。原来收在这箱子里。”
小满没接话。她的目光顺着图上的更路走,从城墙根出发,过西市,绕护城河,进南巷,然后,到鼓楼。
她停住了。
图上别的地方都是细线、朱笔、小字,唯独鼓楼那一段,路线到鼓楼跟前,被墨涂了。不是一笔两笔,是浓墨,一层压一层,涂得漆黑,把那一段的路和字全埋在底下。墨团边上还留着涂改的痕迹,纸面被笔反复蹭过,起了毛。
“这……”佟长根也看见了,“鼓楼这儿,怎么了?”
“涂掉的。”小满用指腹在墨团边上轻轻悬着比了一下,“他自己涂的。你看这用笔,一遍一遍,是同一个人的手,越涂越重。爸,你看墨团这一处,笔尖都劈了,毛都叉在纸上了。他涂这一块的时候,用了多大的力气。”
佟长根俯身看了很久,直起腰,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习惯性地看了看屋子,又把烟揣了回去,走到院里去了。
小满把图重新看了一遍。更路图的路线,和更稿里的记载她记得清清楚楚,粮库、粮库后巷、城隍庙、南巷,一处处在图上都有,位置和更稿的记载对得上。只有鼓楼,被祖父亲手埋进了墨里。
一九八五,腊月,鼓楼封楼,鼓有异响。更稿第二页。拓痕。抽页。现在,更路图上涂黑的鼓楼。
她把图用无酸纸盖好,没有立刻卷起来。天黑之前,父女俩把堂屋收拾利索,北墙根垫了砖,盆桶撤了,漏的房补上了。佟长根烧了面,卧了蛋,两个人在炕桌上吃。
“图你收着吧。”佟长根吃着面说,“你懂这个。搁我手里,就是张老纸。”
“嗯。”小满说,“我拿到馆里,做防潮处理,登记入档。爸,这张图归了档,就一直是佟家的东西,捐不捐的另说,先保住它。”
“行。”佟长根低头吃面,过了一会儿又开口,“你爷爷那些事,你要查,就查。查明白了,跟我说一声就行,别的不用。我这一年一年在外头,欠他的,我也还不上,你能替我看着他留下的东西,挺好。”
小满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夜里,她把更路图在灯下又展开看了一遍。鼓楼那团墨,在灯光下泛着沉色的光。她取出铅笔和一张白纸,把图上涂黑处的范围和形状描摹下来,又在旁边写下更稿第二页的那二十一个字。
写完,她把图小心卷好,裹回油纸,缠上麻绳,放进函匣边上立着。关灯前,她又看了一眼那只樟木箱。
箱子在灯影里立着,帮上那道细缝黑黑的一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