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七日上午,周明远亲自把「云建字85-44」全卷送到了灯箱室。
按规矩城建卷调阅该走登记,他这个科长原本不必自己跑腿,可他来了,抱着卷宗,还带了一副新手套。
“你自己一个人看?”他把卷宗放在灯箱边上的长桌上,“这卷三十多年没人整卷调过,纸脆,戴手套,一页一页来。”
“周科长,您坐会儿?”
“不了,科里还有事。”他站在门口顿了顿,又说,“看出什么名堂,知会我一声。”
他走了。小满把门掩上,开灯箱,戴手套,把卷宗拆开,按顺序把文件一份一份往灯箱上排。
这卷她在征集摸底的时候翻过一遍,当时是快翻,记下了立项书。今天是细读。卷里一共二十一份文件:立项书、资金审批、封楼检修公文、工程验收、几张图纸会审纪要。
她先看封楼检修公文。油印的,蓝黑墨,骑缝章骑在页脚。公文很短:鼓楼年久待修,自腊月初七起封楼检修,工期半月,封楼期间闲人免进。落款还是那个城改指挥部。
腊月初七封楼,工期半月——也就是说,到腊月廿二前后,楼封着,人进不去。
更稿第二页写“鼓楼封楼”那一夜,正是腊月初八——封楼的第二天夜里,祖父上了楼。这一条对上了。
她把公文挪到灯箱左边,接着往右排下一份。这份不是公文,是一沓油印的表格,钉在一起,抬头印着“清楼进度周报”。她数了数,一共六份,从腊月初五排到腊月十九,每份一页,报鼓楼周边环境的清理进度,西街的渣土、护城河的冰面、广场的物料。
她按日期顺序把周报排开,从左往右看。
第一份,腊月初五:西街渣土外运三车。
第二份,腊月初十二:西街施工照常推进,物料入库。
第三份,腊月初十四:西街施工队增员,进度正常。
她的手停在了第三份上。
腊月初十四。封楼检修公文写着腊月初七封楼、周边停摆、闲人免进。可同一时间,鼓楼西街的施工“照常推进”,周报上没有半个字提到封楼,没有停工,没有绕行,连一句“鼓楼段暂停”都没有。
她把公文和周报并排贴上灯箱,两张纸挨着,中间只隔两厘米。
左边:腊月初七封楼,半月,闲人免进。
右边:腊月初七到十四,西街施工照常。
缝隙就在灯箱的白光底下,明晃晃的。公文说楼封了、周边停了;干活的周报说周边根本没停。两份同期的纸,必有一份不实,或者两份都不全。
她盯着这两张纸看了很久,然后在笔记本上写:
“档案不会撒谎,档案只会被挑着留。公文是演给人看的,周报是干活的随手记,真的往往在随手记里。可是周报进了卷,公文也进了卷,两份都留着,留卷的人,要么没细看,要么不觉得这算矛盾。”
她接着看剩下的周报。第四份、第五份,都是些琐碎进度。看到第六份,腊月十九那份,她的目光落在了页脚。
页脚的角落里,有一行小字。油印的正文之外,手写补上去的一行,钢笔,字很小,像是填表的人顺手记的:
“鼓腔夹层已按指示清检。”
她俯下身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鼓腔夹层。更稿第二页写“鼓里有动静,不像风”,立项书写“鼓面破损待修,暂存”。现在,周报里多出一个词:鼓腔夹层——鼓的腔里,有夹层。而且这个夹层,被人“清检”过。
“按指示清检。”
按谁的指示?
她把这行小字前后翻遍了。整个卷宗二十一份文件,没有一份提到这个“指示”的出处。没有批示件,没有转办单,没有签发人。这行小字像是从档案里长出来的,长在周报的页脚,没有根。
她把这一页从灯箱上取下来,铺好,拿出铅笔和拓纸,把这行小字的位置、字样、笔迹特征拓了一份。又把封楼公文和周报第三份的关键日期栏各拓了一份。拓样三件,一件一件夹好。
正拓着,门开了。周明远端着两杯热水进来,一杯放在她手边。
“中午了,食堂今天有烩菜。”他把杯子放下,眼睛在灯箱上扫了一圈,扫到那两张并排的纸,脚步慢了半拍,随即转身要走。
“周科长。”小满叫住他,“问您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一九八五年的城改指挥部,归谁管?”
周明远端着自己那杯水的手,停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短。
“……那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,谁记得清。”他说,“你要想知道,档案里有历任名录,组织序列那几卷,去查。”
“名录在哪个架子?”
“四楼,机关沿革那一片,柜子上有标签。”他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小满,馆里调档,规矩归规矩,你是专项牵头,卷随便看。就是——看归看,有些老单位的事,盘根错节,别在里头陷太深。年也快到了,该歇歇了。”
“我就查个名录。”小满说。
“嗯。”周明远走了。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远了,中间停了一回,像是站了几秒,才接着往下走。
灯箱室里剩下小满一个人。她把「云建字85-44」全卷按原顺序理好归卷,锁进柜子,钥匙归位。三件拓样和笔记本放进档案袋,她抱着袋子在灯箱前坐了一会儿。
封楼是幌子。清检无出处。抽页的人笔迹是第二个人的。鼓腔里有个夹层。
三月上旬,鼓楼开工。还有三十天。
她收好东西,出门上四楼,去找机关沿革那排柜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