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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除夕的半句话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023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除夕这天,老屋的年过得比哪一年都齐整。

赵雅琴是小年过后第三天搬回来的,行李都没拿全,理由是“你爸一个人过年像什么话,我回来包饺子”。佟长根的货运公司放了七天假,这是他十几年里头一回在云朔过完整的年。加上小满,一家三口,三十年来头一回齐齐整整地围一张炕桌吃年夜饭。

年三十的下午,赵雅琴在厨房忙,指挥父女俩干杂活。佟长根贴春联,小满擦窗户,厨房里剁馅的声音一下一下响得很匀。遗像前摆了碗筷,斟了酒,这是赵雅琴定的规矩:“过年了,一家人,就该是一家人。”

年夜饭摆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八个菜,鱼、鸡、四喜丸子,赵雅琴的手艺还是那套老手艺,咸淡都没变。佟长根开了一瓶白酒,先给遗像前的杯子续上,才给自己倒。

“你少喝点。”赵雅琴说。

“过年。”

“过年也不是喝的理由。你血压——”

“妈,让爸喝吧。”小满把丸子夹到母亲碗里,“一年就这一回。”

赵雅琴嘟囔了两句,没再拦。饭桌上的话渐渐多起来,说小满转正的事,说母亲带来的腊肠分了邻居几家,说父亲年后跑哪条线。佟长根话还是少,可每样都接一两句,接得慢,接得实。

酒过三巡,窗外的鞭炮声一阵密一阵。佟长根的脸喝出了红,自己又倒了一杯,没喝,端着,眼睛看着遗像。

看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了。

“你们知不知道,爹咽气前那一晚,回过家。”

赵雅琴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
小满抬起头。

“一九九三年,腊月,他病倒前头那阵子,是住我这儿的,我那会儿跑车回来歇年。”佟长根的声音不快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段一段往外搬,“腊月二十一那天晚上,都后半夜了,我听见门响。他站在堂屋门口,穿着棉袄,手里——拿着个东西。”

“拿的什么?”小满问。

“梆子。”佟长根说,“他自个儿那副梆子。他病了以后我一直收在柜顶上,那天不知道他怎么够下来的。他手上没劲,梆子和槌拿不稳,走一步,磕一下腿。”

赵雅琴把筷子放下了,慢慢放下的,没出声。

“我扶他,我说爹,大半夜的,你拿这个干什么,回去躺着。他不听。”佟长根喝了一口酒,“我给他倒了碗水,他端不住,手抖,水洒了半碗。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,我说,爹,你要去哪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的鞭炮正好停了,远处零星几声,闷闷的。

“他站在门口,看了我一眼。”佟长根说,“就说了半句,‘城墙上,有人等我。’”

小满握着筷子的手,指节一点一点收紧。

“就这一句?”她问,声音比她自己想的小。

“就这一句。”佟长根说,“说完他就走了。我那会儿,我不知道怎么的,没拦。”他把酒杯放下,放在桌上,手按着杯口不放,“我站在门里头,看着他拐出胡同。雪下着。我在门里站了半天,心想他一会儿就回来,冻也冻回来了。”

他停住了。

“第二天早上,家里来人报信,说他在更棚那头倒了。”

赵雅琴别过脸去,对着窗户,肩膀绷着,半天,抬手按了按眼睛。

“后来这些年,我总想那晚上。”佟长根盯着桌面,“我那时候二十多岁,毛手毛脚,一心想着跑车挣钱,家里的事全撂给他。他要梆子,我给他拿;他要走,我看着他走。我那天要是不管他拿不拿得动,跟着他出去——”

“爸。”小满说。

“我不是说怪谁。”佟长根摆摆手,“我是说,那半句话,我揣了三十年。头几年不敢想,后来是不敢问,问谁去?人没了。村里老人说他那晚上是回光返照,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。我不信那个。我爹一辈子没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他说城墙上有人等他,那就真有人等他。”

小满没接话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筷子搁在了碗沿上。

城墙上。更棚。腰牌。

祖父病倒前最后一晚,回家取了梆子,说城墙上有人等他,然后走向城墙根。三十年后的腊八,她的身体梦游着,把她带到了同一个地方,在同一片断墙下,挖出了祖父落了三十年的腰牌。

不是巧合。她不信这是巧合,可她也知道父亲不信的那些“不干净的东西”同样不是答案。答案在更稿里,在那二十一个字和涂黑的图之间,在“更别停”那三个字里。祖父那晚不是病糊涂了,是赴约。赴谁的约,她不知道。

“爸。”她开口,声音放得很稳,“爷爷那晚上,怀里多没多什么东西?送他回来的人怎么说?”

“没人说得清。”佟长根摇头,“发现他的人说是天亮以后的事了,人已经不行了,就躺在更棚那截墙根底下,怀里抱着梆子。抱得紧,掰都掰不开。你妈——”

他看了一眼赵雅琴。

赵雅琴转过脸来,眼圈还红着,声音却是平的:“是我去料理的。老头子使惯的那副枣木梆子,头几年就让馆里收去存了档;他走那年,在更棚又寻摸了一副旧的——就是他怀里抱的这副,后来跟着他下了葬。他怀里头,衣襟这儿,”她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,“掖着个东西,硬的,我摸着像个本子。我没敢翻。想着是他贴身的物件,一块儿装殓了。”

堂屋里彻底静了。

窗外,远处传来一阵由稀到密的鞭炮声,邻近的几个小区像约好了似的,一齐炸开了。赵雅琴起身去看锅里的饺子,说是零点前得吃上。水汽从厨房门口涌出来,糊了半面窗玻璃。

佟长根又给自己倒了半杯,这回没喝,端着站起来,走到遗像前。遗像前的小酒杯早上续过,这会儿他又添满。他站在那儿,个子高,得微微低着头才对得上相框。

“爹。”他说,“过年了。”

他把自己杯里的酒,慢慢洒在了遗像前的地上。

“这些年我在外头,年年在车上过三十。今年回来了。你想说的那些话,我没听全。就那半句——城墙上有人等你。行,我知道了。”他把空杯放回桌上,“你孙女在查你那些事。查得比你走的那年,像样多了。你放心。”

他说完,回桌坐下,给小满的碗里夹了个四喜丸子,手有点抖,丸子夹了两回才夹住。

“吃。”他说,“大过年的。”

零点的钟声之前,饺子端上了桌。赵雅琴在其中一个里包了硬币,结果被佟长根一口咬着,咯了一下牙,全家都笑了。母亲数落他吃慢点,父亲咧着嘴把硬币擦了擦,放在了遗像前的桌角上。

小满吃了半碗,找了个空当说去院子里透口气。

院里的雪没化,天上有零星的烟花。她站在檐下,手探进领口,握住腰牌。铜牌凉,握一会儿就热了。

“城墙上,有人等我。”她低声说,“爷爷,你等的人,是不是也在等我?”

烟花在天上散开,红的,落下来。她站到烟花的余光散尽,回屋去了。

屋里,父亲和母亲正把桌上的碗往一处摞,两个人为谁去洗碗推让了两句。小满挽起袖子把碗接了过来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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