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过了初九,鼓楼四周的绿色围挡就立起来了。
佟小满是二月十八号上午去的工地。围挡把鼓楼整个圈在里头,绿布让风吹得一鼓一鼓的,里头传出电锯声。她在围挡外头的路口站了几分钟,手机里存着更路图的照片,她又看了一眼,鼓楼门前那一段,正是祖父涂掉的那段。今天她要从这段路上走进去。
她给公示栏上那个修缮队的电话打了三天,总算约上了今天对接。走到围挡的门口,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壮实汉子正指挥两个工人卸钢管,嗓门大得盖过电锯。
“请问,是莫工头吗?我昨天电话联系过,档案馆的,佟小满。”
“哎哟,档案馆的同志!”莫大力把手里的钢管一撂,三步并两步过来,先上下打量了一下,又冲里头喊,“小马!安全帽!拿一顶新的来!”他回过头,嗓门还是没降,“莫大力,工地上都叫我老莫,您叫我老莫就成。馆里有啥吩咐,您说!”
“不敢说吩咐。”小满接过安全帽扣上,“是这么个事,鼓楼是文保建筑,馆里有个文物史料的征集专项,想趁着修缮,把工程过程做个影像记录,再向老师傅们征集一点当年的老物件、老照片。开工前,得跟工地把对接规矩定下来。”
“这好事啊!”莫大力一拍大腿,“上头批文里就有这条,配合档案部门。您放心,我这人别的不行,就是配合。您啥时候来,随便看,随便拍,就是有一条,进围挡必须戴安全帽,别的没了!”
“就这一条,好办。”
莫大力领着她往里走。围挡里头,脚手架已经沿着鼓楼的四面外墙搭起了一半,木料棚在东南角,几个工人在解板子,刨花味混着木屑味飘出来。鼓楼本体围着防尘网,隐约能看见二层檐角。
“工期九十天,紧是紧了点。”莫大力边走边比划,“不过老楼的事急不得。城改那边天天催进度,我催不下去——老聂!老聂你给评评理!”
木料棚里应了一声,一个精瘦的老头走出来,肩上搭着掸刨花的软毛刷,手里捏着一柄刨子。他六十来岁,手背上青筋盘着,指关节粗大。
“评什么理?”老头的声音不高,慢。
“我说这老楼得慢慢修,上头说三月底必须见效果。”莫大力说,“你给说句公道话。”
“楼是死的,木头是活的。”聂长贵说,“催工期的人,不懂木头。”
“得,这公道话说的。”莫大力冲小满摊手,“这是我请来的老木匠,聂长贵,聂师傅。修老楼的梁架,全指着他。别看话少,手上的活,这省里都排得上号。”
“莫工头过奖。”聂长贵把刨子往腰后一别,看了小满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胸前挂着的征集员证件,“档案馆的?贵姓?”
“免贵,姓佟。”
聂长贵盯着她看,看了有两三秒。
“佟?”他说,“哪个佟?”
“云朔城,打更的那个佟家。我祖父,佟守义。”
聂长贵手里的软毛刷从肩上滑下来,他伸手接住了,动作慢,可眼睛一直没离开小满的脸。
“佟更夫家的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,“你爷爷的梆子,我小时候听见过。西街那一带,打二更,笃,笃,我从被窝里都能听清。”他把刷子在手里掂了掂,“他家的孙女,如今在档案馆?”
“在档案馆,做征集。”
“好事。”聂长贵点点头,“你爷爷那个人,讲究。木头也讲究,人也讲究。我爹在世的时候提过他。”
小满心里一动:“您父亲是?”
“木匠。也是木匠,我爷爷也是,我们家三代做木匠。”聂长贵说,“一九八五年,鼓楼封楼那回,我爹就在工上。”
小满握着证件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语气放平:“您父亲当年,做的是什么活?”
“封鼓。”聂长贵说,“鼓楼鼓楼,那面大鼓当年破得不能敲了,上头说不修了,封存。我爹带人做的封存木活。”
“封存木活。”
“把鼓腔封起来。”聂长贵看着鼓楼的方向,隔着防尘网,看不见鼓,只看得见搭了一半的架子,“鼓那么大一件东西,抬不走,就在楼里原地封。我记得我爹从那个工上回来,话变少了。他干了四十年木匠,什么活没见过,就那一回,回来半个月不爱说话。”
“他提过为什么吗?”
“提过一回,就一回。”聂长贵说,“他病重那年,我守在床前,他忽然说了一句,说小贵,你记着,鼓楼那个夹层,将来要是有人开,挑晴天。”
“挑晴天?”莫大力在旁边听着,插进来,“老聂,这啥讲究?我干了半辈子工地,没听过这规矩。”
“我也问了。”聂长贵说,“我问我爹,为什么挑晴天。我爹没答。他说,就这一句,是当年工上一个老更夫托他记下的。他说那老更夫人好,腿脚勤,夜里给工地上的人送过热水。他说这话说完,让我别外传。”
聂长贵说到这儿,转头看着小满。
“我爹说那老更夫,姓佟。”
小满站在木料棚前,半天没说话。刨花的香味从棚里一阵一阵飘出来,电锯声在不远处响一阵停一阵。
“聂师傅,”她说,“我祖父一九八五年,正守着鼓楼的更。他更稿里记了那一年的事,馆志里也有他报异的条目。他托您父亲记‘挑晴天’,我想,他是有话想留给后来开楼的人。”
“那看来这话,我爹替他记到了。”聂长贵说,“他临终前跟我说完这句,又补了半句。当年我一直没懂,也没往外说过。你是佟家的,我今儿说给你。”
他把声音压低了,低到只有小满和莫大力听得见,莫大力也下意识凑近了半步。
“我爸说,一九八五年封鼓那回,木匠活干得邪性。”聂长贵说,“鼓腔那个夹层,里头钉了双排木销。老木匠都知道,封存一件东西,一排销够了,齐整,结实。双排,一排正着钉,一排斜着钉,交错着咬死,那是把一件东西封死的钉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爸说,那不是封存的手艺。那是要把什么东西,封在里头,不让它出来。”
风把围挡的绿布掀得哗啦响了一阵。收工的哨声从架子那头吹起来,工人们陆续往围挡口走。
小满把证件从胸前取下来,握在手里,对聂长贵说:“聂师傅,您父亲当年,留没留下什么文字的东西?工条、工账、记事本,哪怕一张纸?”
聂长贵看了她一会儿,抬手指了指木料棚里头。
“有一本工条。”他说,“我爹的工条,我收着呢。明儿我从家带来,你上这儿来看。天黑了,先回吧,姑娘。工地上过夜的风,跟别处的不一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