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三日上午,红头批文送到了档案馆。
所长专项征集立项的批文,是高敬之亲自交到小满手里的。办公室里,老馆长把文件推过来,红头,钢印,落款是市里。“你自己念。”他说。
小满念出声:“关于设立云朔市城市记忆史料征集专项的批复。同意设立。专项名称:鼓楼片区城市记忆史料征集专项。牵头人:佟小满。经费另附。协办科室:管理科、编目室。期限:视进度滚动延展。”
念完,她抬眼看着高敬之。
“滚动延展,是我给你争的。”高敬之给她倒了杯茶,“别的项目都是定死一年两年。你这个,我让他们写‘视进度’。鼓楼修缮九十天,你的专项,就得跟着这座楼走。”
“谢谢馆长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高敬之在椅子上坐下来,摆手让她也坐,“说两句话。批文给你,是给你名分,也是给你套上个笼头。小满,你如今是专项的牵头人,馆里给你经费、给人手、给协办科室,往后你做的事,每一件都要立得住——记录工程进度、征集民间史料、抢救老物件。这是批文上写的。你没忘吧?”
“没忘。”
“那你夜里跑工地那事,是怎么回事?”
小满捧着茶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莫大力给馆里打电话了?”
“他不打电话,我也会知道。”高敬之说,“云朔这么大点地方。我打电话让莫大力压下这事,没往上报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是麻烦的事。”高敬之摇头,“是不聪明。你如今手里有更稿、有图、有聂家工条,有一条一条的线索往上走。破这样的事,靠的从来不是着迷,是稳。你夜探一回,楼没看着,还落下个违规,值吗?”
“不值。”小满说,“馆长,我记住了。”
“小满,别把查案当上班。”高敬之把茶杯放下,声音慢下来,“上班是到点干活,到点收工。你那个事,一头连着你祖父的命,一头连着鼓楼里封的东西。你把它当上班干,干三天就熬干了;你把它当着迷干,熬得住,可容易走偏。老馆长们传下来一句话,你记着,档案这行,急事缓办,缓事急办。”
“急事缓办,缓事急办?”
“眼看要开夹层了,这是急事。急事缓办,越是这时候,越要把每一步踩实。立项、批文、流程,一样不能少。你把征集的记录做到无可挑剔,等开夹层那天,不管里头出来什么,你手里章法不乱,别人动不了你的工作。”高敬之顿了顿,“缓事急办,一九八五年那些卷宗,在那儿躺了快四十年,看着不急,可里头的东西在烂、在被抽、在少页,这种事,得抢着办。”
小满坐在那儿,把这两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“去吧。”高敬之端起茶,不再看她,“记住,你如今做的每一件事,都替你祖父做一份,也替你自己做一份。”
她出了馆长室,往征集办走。征集办的牌子,办公室的门上已经挂上了,办公桌是新调的,柜子是林秀芝帮着擦的。她把批文锁进文件柜,在登记簿上登了记。
下午三点,管理科的电话打过来,是周明远。
“小满,你要的一九八五年城建卷,全套,我让小马给你送征集办去?还是你自己过来取?”
“我自己过去取。”小满说。放下电话她愣了一下。她只在两天前的协办碰头会上提了一句“下周想调八五年城建卷”,还没正式递调卷单,周明远就备好了。
到了管理科,小马正把卷宗往推车上码。周明远站在车边上,手里拿着交接单和复写纸,正一份一份核对。
“周科长,调卷单我还没填呢。”
“我替你填了,你到这儿签个字就行。”周明远把单子递过来,指着空格,“这儿。卷号我都核过了,你专项要用,我给你齐着送。这套卷,四楼那几柜里翻检一遍,能调的全调来了。”
小满签了字,接单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。调卷单上,周明远的字迹工整,卷号一列列排下来,比她要的还多出几个——连她没提到的机关沿革卷里的两卷,也在车上。
“这两卷,是我要加的?”她问。
“顺手。”周明远摆摆手,“你不是要查八五年的指挥部吗?沿革卷里就有那一年的机构变动,省得你回头再跑。行了,小马,推走吧。”
周明远跟着推车,一起送到征集办。码卷的时候,他手上很利落,卷宗一格一格插进去,插完还伸手扶正了两本歪的。全码完了,他拍了拍手,在交接单上签了名,撕下复写页留给小满。
“周科长,”小满说,“这些卷,多谢您。要不是您,我还得跑两趟。”
“谢什么,协办科室,本来就该干这个。”周明远把钢笔别回兜里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柜子里的卷宗,忽然压低了声音。
“小满,跟你说个事。这卷,我们科交接过三回。”
“三回?”
“从进馆到今儿,三回移交,每回交接,都得清点页数。”周明远说,“头一回,我还没当科长,跟着老科长清点,我数的,少三页。第二回,前几年馆里数字化,清点,又少两页。第三回是去年库房调整,这回我没数,是小马数的,说数对不上,又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摆摆手,转身就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你翻的时候仔细点。该在的页,看还都在不在。”
说完人走了,走廊里的脚步声不快不慢,没再停。
小满站在柜子前,把交接单捏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第一回少三页,第二回少两页,第三回——周明远自己没数。
她拉开柜门,取出最上层的「云建字85-44」全卷,摊在桌上,从第一份文件开始,一页一页地清点页数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去,办公室的灯亮着。她数完一份,在纸上记一个数。数到「清楼进度周报」那沓的时候,她把页码翻到腊月十九那份,指尖在页脚那行小字上按了按,鼓腔夹层,已按指示清检。她翻过这一页,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是空白的,可是在装订线的内侧,有一个撕口的毛茬。
她把周报凑到灯下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六份周报,有两份的装订线内侧,都有这样的毛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