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五日上午,誊写室没别人。
小满把更稿第二页的恒湿函从特藏区调了出来,登记,签名。她今天带了三样东西:一盏可调角度的侧光灯、一盒石墨粉、几张大开的软纸。灯箱那回她只用铅笔侧锋扫过一角,今天她要正式拓。
侧光灯架好,光从纸面左侧斜切过去。第二页背面朝上,四角压条固定。她戴上手套,先不用粉,只用软刷顺着光扫了一遍,把凹痕的走势再认一遍。满页的压痕在侧光下起伏清晰,一行一行排着,像耕过的地。
她取软纸覆上去,用拓包蘸了极少的石墨粉,从最重的那几笔开始,一点一点地扑。
急不得。粉重了糊,纸偏了花。她拓一停地比对,认出一个笔画,往誊抄纸上记一笔。半小时过去,软纸上只拓出巴掌大的一小片。可这一小片,够了。
她把软纸揭下来,平放在灯下。
拓出来的字迹是断续的,可是连得起来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完,在誊抄纸上把它们排成一行:
“……绳是新的,鼓腔的门从外面锁了。”
她盯着这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这不是更稿里的字。守义写更稿,用的是自己的抖笔,起笔藏锋。这一行压印,横平竖直,笔画收束,是端正的、一笔一划写给“别人看”的字,证词的字。是守义垫着这一页写下来的。写的时候笔力重,透到了底下。
绳是新的。鼓腔的门,从外面锁了。
一九八五年腊月初七,封鼓楼。周报角落写着“鼓腔夹层已按指示清检”。聂家工条记着“封鼓,上排销一排,斜一排”。更稿第二页写“鼓里有动静,不像风”。现在,压印里补上了最后一环,鼓腔的门,是从外面锁的。绳是新的。
有人在鼓里。或者有什么东西,被人在鼓里。封鼓的“封存”,是封住了一个人,或者一个秘密。守义看见了。他垫着稿纸,写了证词。后来那页证词被人抽走了,只留下这一页稿纸背面透过来的压痕。
她坐着没动,缓了几分钟,才拿手机给秦书桓打电话。
“秦队,方便说话吗?”
“说。”
“更稿第二页背面的压印,我今天正式拓了。能认出来的有一句,‘绳是新的,鼓腔的门从外面锁了。’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你确定认准了?”
“拓片在这儿,笔画清楚。绳、是、新、的,逗号,鼓腔的门,从外面锁了。”
又静了两秒。
“小满,”秦书桓的声音低下来,“这不是故障记录,这是案发记录。绳子是新的,门从外面锁,这两条搁一块儿,是标准的现场描述。你祖父是在记一个现场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“我现在过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小满说,“你听我说。鼓楼修缮,夹层开检,不会太远了,聂师傅说要挑晴天,天气预报说下月初连续晴。我的意见是,开检那天,现场要有个懂刑侦的人。你到场,名正言顺,馆里的记录员身份,我在推。在那之前,拓片封存,先别声张。”
“同意一半。”秦书桓说,“拓片封存我同意,不声张我也同意。但我要现在过来看一眼——只看拓片,不做记录,不立案。我得过眼,不然开检那天我心里没数。半小时到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小满继续拓。她把拓认范围往右边又推了一片,笔画更淡了,只能认出几个零碎的字,一个“灯”字,一个“我”字,其余的糊在纸纹里。压印是写字的人手劲最重的那几句透得深,越往后越轻。那页被抽走的纸,前重后轻,是着急写下的。
拓到落款的位置,她的手停住了。
在压印一行字的末尾右下方,软纸上浮出一小片密密的纹路。不是笔画,是纹。她把侧光灯的角度压得更斜,凑近了看。
一枚指印。
小小的,按得很实。不是手蹭上去的误印,落款的位置,落款该有的位置。指印的纹路在石墨粉下清清楚楚,螺旋走向。
守义按的。写了证词,怕人不信,按了一枚指印。按了指印的证词,还是被人抽走了。抽页的人拿走的是纸,拿不走的是纸底下这一页透过来的印。
她的手指在拓片边上悬着,悬了很久才收回来。
十分钟后,秦书桓到了。没穿警服,便装,进门先把手洗干净,才接过拓片。他把侧光灯调到自己的角度,看了足足五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
“绳是新的,鼓腔的门从外面锁了。”他直起身,“守义的字?”
“守义垫着写的。正面的字是他的抖笔,这个压印工整,是他写给外人看的字。”
“证词。”秦书桓把拓片放回桌面,声音不高,“写证词的人多,敢按指印的少。按了指印还被人抽走的,我干了二十年刑侦,见过的不多。”
“秦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爷爷连证词都写了。他怕人不信,按了印。可他还是把那页留下了,垫在他自己的更稿底下,可能他自己收着的时候也犹豫过,也可能他自己都不敢往上交。或者他想交,被人抢先抽走了。”小满看着拓片,“不管是哪种,他一个人扛着这个,又守了八年的更,守到死。”
秦书桓没接话。他把拓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登记标签,重新放平。
“封存。”他说,“物证袋,双人封签,你和高馆长各签一个字,锁进特藏柜,钥匙分离。这一页原件,第二页,从今天起不外借、不复制、不拍照存手机,明白吗?你手机里之前的照片,删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满当场把手机里的相关照片删了。
“夹层开检那天,我到场。”秦书桓说,“我以个人身份先记着这件事。立案不立案,等夹层里出来东西再说。出来的要是人骨,当天就立案。出来的要是别的东西,咱们再商量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着桌上的拓片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祖父那句话,‘城墙上有人等他’。”秦书桓说,“现在看,那不一定是要等谁。可能是,有人让他去的。”
他走了。小满在誊写台前坐了很久,然后把拓片装进物证袋,写了签,去馆长室找高敬之签字。
高敬之看了袋里的东西,什么也没问,签了字,只在她收袋子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下月初晴天多。开检的日子定了,提前三天告诉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