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拆的日子，定在二月二十八日。
天气预报连报了三天晴，聂长贵看了三回天，最后拍板：“二十八。晴，风小，日头好。这个日子，木性稳。”莫大力当天就把开检方案往上报了，高敬之回话：馆里记录员到场，全程影像。
二十七日夜里，小满没有回家。
她跟馆里请了假，跟父母打了招呼，住进了鼓楼脚下的临时值守棚。老侯的班，他听说了，主动把铺让出半张：“姑娘，你要守，我陪你守。半夜有事，我给你搭把手。”莫大力临走前又折回来一趟，塞给她一军大衣：“夜里冷，工地上过夜的风，跟别处不一样。这话老聂说过吧？他说得对。”
夜深了，工地的灯压到最暗，只留围挡口一盏。小满坐在棚里，没有睡。
祖父的梆子在包里。她取出来，放在膝上，没有敲。守夜，记异，护城——她想，守夜不一定是打更。爷爷一九八五年腊月初八那一夜上楼，未必敲了梆。他只是上去，看，记。今晚她也一样。
夜里十一点多，棚帘一挑，聂长贵进来了，肩上落着霜。
“聂师傅，您怎么还没歇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聂长贵在炉边坐下，接过老侯递的缸子，“明儿起销，我把家伙什又磨了一遍。你猜怎么着，我磨着磨着，想起我爹了。”
他捧着缸子，看着火。
“我爹要是活着，明儿这活，该他上手。”他说，“他那样的人，钉下去的双排销，等了四十年，等来开检。你说他要是知道，会是什么心情？”
“会嘱咐您慢点。”小满说。
“对喽。”聂长贵笑了一下，“指定是这句。‘小贵，慢点，销子有记性，你顺着它的劲儿退，它自然出来。’”他把缸子搁下，站起来，“我今儿夜里把夹层口再看一遍。你睡会儿。守夜守夜，守的不是熬，是心里有数。”
他掀帘出去。小满听见他在架子底下走了一圈的脚步声，回来，坐下，靠在棚柱上，很快就没了动静，他这岁数的人，觉浅，睡得快。
小满没睡。她靠着炉子坐着，隔着棚布听外头的动静。风穿过脚手架的声音，霜从防尘网上簌簌落下的声音。远处城里的灯火映不上这边，天上的星星倒是密。她摸出腰牌，握在手心里，握热了，又放回去。
爷爷守了四十年这样的夜。她想。守到一九九三年腊月二十一，他说城墙上有人等他，取了梆子走出去。这一夜过后，他守过的楼里封着的东西，就要见天日了。她替他守这最后一夜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老侯起来烧水。聂长贵早就醒了，正坐在棚口抽着旱烟看天。
“好天。”他说。
日头从东边升上来，是个大晴天。工人们陆续进场，莫大力嗓门震天响地调度，可到了鼓楼跟前，所有人都压着声说话，像怕吵着什么。高敬之八点到了，秦书桓也到了，站在围挡里侧，没说话，只冲小满点了点头。
九点整，起销。
夹层口在二层大殿的北侧，高约一人半，人要蜷着身才能进。封板卸掉以后，里头露出一排排木销头，一排正着，一排斜着，交错咬死，四十年的灰蒙在上头。
聂长贵换好工具，上了手。他不用锤砸，用一个细长的退销器，抵住销头，手上一拧一送，顺着木纹的方向往外请。
“四十年的销还这么紧。”他退第一根的时候低声说，“当年钉它的人，用了心，也用了狠。”
销子一根一根退出来。每退一根，莫大力就在旁边的小黑板上画一道正字。殿里静得只剩木头和金属的轻响，还有摄像机的运转声。小满站在记录位上，镜头对准夹层口，一秒都没挪。
十一点四十分，聂长贵退出了最后一根斜销。他直起腰，退后一步，看了看那个黑黑的口子。
“开了。”他说，“卸板吧。”
两个工人上前，把夹层的封板一块一块卸下来。陈灰簌簌地落。板卸完了，夹层口完全敞开，一股封了四十年的陈木气涌出来，灰蒙蒙的，说不出的旧。
殿里没人说话。
莫大力拿手电往里照了一圈，然后挽起袖子：“我来。”他半个人探进夹层口，胳膊伸到最里，摸索了一会儿，胳膊缩回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个东西。
一角红布。
褪成了暗红的红布，一尺见方，一角露在灰外，裹着个什么。莫大力用手电照着，翻看了一圈，没动。
“就这一个露在外头的。”他说，两只大手捧着，像捧着个烫手的物件。他看看聂长贵，又看看站在记录位上的小满。
“同志，”他把红布角捧到小满面前，嗓门压得低低的，“你懂行。你来。”
小满放下摄像机，戴好手套。红布上厚厚一层陈灰，灰下头隐约能摸到一个硬物的轮廓，不大，一巴掌长短。
她双手接过来，接得很稳，像接更稿时一样稳。她没有当场打开，只把红布裹着的物件平放在备好的无酸纸垫上。
“先别动。”她说，“秦队，得按规程来。”
秦书桓已经走到了她身边，点头：“按规程来。都退后一步。”
红布摊在白纸上，四十年的日光灯照着。小满伸手，捏住了红布掀开的一角。她的手很稳。稳，不是因为不怕，是因为这一角底下压着的东西，爷爷护了四十年，最后一段路，得她稳稳地送完。她的手很稳。稳，不是因为不怕，是因为这一角底下压着的东西，爷爷护了四十年，最后一段路，得她稳稳地送完。
